星陨空岛，晚上八点刚过。
天叶号如同一只收拢了羽翼的银白色巨鸟，稳稳停入星陨空岛北侧的飞行训练区。
机舱盖缓缓向上掀开，露出奈叶那张满是汗水却意犹未尽的脸。她摘下驾驶头盔，侧马尾被夜风轻轻卷起，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唔，停机的动作还是急了点。”罗奥婷从地面的教练位上跳下来，护目镜推在头顶，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平板进行分析，“不过，比前几次进步多了。至少这次没有把本小姐的宝贝天叶号蹭掉漆。”
“那不是前天吗……还有你那个着陆评分……能别卡那么严吗？”奈叶软手软脚地从驾驶舱里爬出来，双脚落地时膝盖还打了个弯。她扶着战机外壳喘了口气。
“啧啧啧~可你前天可不止蹭掉漆哦，是差点把左翼末端插进地勤车的窗户里。再说了，要是本小姐不严点怎么显出你天资聪颖？”
罗奥婷一脸幸灾乐祸，拍了拍奈叶的背。
“不过照这进度，再练个两三周，通过基础飞行测试应该问题不大。等执照到手，本小姐立马送你一架和天叶号同级的战机。”
奈叶的眼睛刷地亮起来：“原来你还记得？”
“嘿~本小姐什么时候骗过你？”罗奥婷把平板往腰带上一别，，满脸写着“有钱任性”四个大字，“堂堂星魂之主，要是连架私人战机都没有，像话吗？到时候涂装给你刷成白金色，再在机头画上你的Q版头像，绝对拉风。”
“你什么都想好了啊……”
“那当然。”罗奥婷伸了个懒腰，“走吧，七宫会议要开始了。今晚可是你整合七宫之后第一次全体会议，瑟斯娜和菲特她们这会儿大概已经在会议室等我们了，去晚了那个小不点又该阴阳怪气了。”
罗奥婷口中的“小不点”，分明指的就是那个雌小鬼会长基特拉，这个绰号让奈叶笑得合不拢嘴。
“基特拉姐姐哪有那么爱阴阳你。”
“她就是天天阴阳我，比我家老弟更欠揍。”
两人边走边聊，沿着星陨宫的长廊朝会议室走去。
奈叶低头把汗湿的额发向后拨了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会议上要说的几件事。随着金道宫、雷穹宫、海渊宫、炎焚宫的先后归位，七宫协同的架构已经基本搭起来了。可要真正运转顺畅，还得在后勤调度、情报共享、联合演练这些事上多下功夫。
她正想得入神，忽然被罗奥婷猛地拉住了手腕。
“嘘——”
奈叶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罗奥婷拉到了廊柱后面的阴影里。后者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别出声，又朝会议室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
奈叶这才注意到，会议室的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里头传来一个熟悉的雌小鬼声音。
“所以我就说了，这一季度的财报，光是海渊宫那几条航线的抽成，就比上季度涨了三成七！三成七！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够小奈叶在星陨空岛再修三座飞行训练场，还能顺手把食堂里那批旧桌椅全换成镶金边的！”
“这声音……”奈叶屏住呼吸，两人相互对视，也就只有基特拉才会那么爱炫耀，“那个，我们为什么要躲在外面……”
“你不好奇她们背着我们聊什么吗？”罗奥婷冲着奈叶挤了挤眼，“尤其是那个小不点会长，每次开会前都有一大堆有的没的，本小姐倒要听听她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
奈叶虽然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太合适，但心里那点好奇又实在按不下去。最终还是跟罗奥婷一样，半蹲着往门边又挪了挪。
会议室内，暖光如薄纱般铺满长桌，宫主们围桌而坐。七宫之中除了未到的罗奥婷和奈卡赫，其他人都已到齐。
基特拉显然觉得这样的空场最适合发挥。
“话说回来，你们评评理哈。”她话锋一转，小身子灵活地坐回椅子里，两只小脚丫悬在空中，来回晃动，“眼下星魂里，真正能称得上优雅的人，能有几个？”
奈叶在门外一愣。这话题是怎么转过去的？
“请指教。”瑟斯娜微微偏头，做好洗耳恭听的准备。
“首先，奈卡赫那个臭大叔，第一个出局！”基特拉小手一挥，斩钉截铁，“连喝个葡萄汁都能洒半杯，笑起来跟海鸥叫似的，哪里优雅了？顶多算个海盗头子硬塞进西装里的水平。”
“噗…”奈叶差点笑出声，罗奥婷连忙捂住她的嘴。
兰斯切尔沉吟片刻，颇为赞同：“那个海盗船长确实粗鲁。倒不是品行不端，只是言行无状，实难与优雅二字沾边。”
“看吧，连骑士老爷子都这么说。”基特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找到了靠山，然后继续评价下一个人，“不过嘛~我们这儿也不全是优雅人啊。比方说我们的小奥婷。”
门外的罗奥婷猛地握紧了奈叶的手腕，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一点就要冲进去。
“那个天天搞恶作剧、无法无天的小恶魔，跟优雅沾边吗？”基特拉摊开双手，佯装痛心疾首，“成天穿着白大褂，脸上还老沾着机油和药粉。好好的会议她都能把茶杯当试验品。更别提她那个招牌式的‘成功爆炸’，我基特拉大人的商会仓库可没少被她波及！”
奈叶强忍着笑，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罗奥婷。只见她太阳穴上青筋突突直跳，牙关咬得咯咯响，嘴里无声地做出“小不点你给本小姐等着”的口型。奈叶连忙拉住她的衣袖，生怕她下一秒就冲进去跟基特拉拼命。
会议室内，基特拉似乎完全没意识到门外正有人气得冒烟，还在笑眯眯地继续点评。
“我们的骑士老爷子呢，优雅倒是优雅，可惜太顽固了。优雅也分灵秀和笨重，他那叫岩石般的优雅。”
兰斯切尔眉头微动，却一声不吭。大概是和基特拉打交道也不是一两天了，早已对她的毒舌练出了免疫。
基特拉没理会兰斯切尔的反应，将下一个矛头指向对面的蓝发少女：“琪琳茨嘛，嗯！温柔端庄，很优雅，没得挑。但是太柔弱了，太不争不抢了，像只小绵羊。优雅是有了，气势不够。”
琪琳茨微微欠了欠身：“基特拉会长的批评，我收下了。只是在我等冶炼之族看来，金属从不因外露锋芒而强，反因含而不发而坚。”
“哦呀哦呀，学会顶嘴了？”基特拉眼睛一亮，非但没生气，反而拍起了小桌子，“不错不错~这记回敬很漂亮！总算有点身为金皇的骨气了。”
“多谢基特拉会长的夸奖。”琪琳茨柔柔一笑。
而躲在门外的奈叶在心里也给琪琳茨点了个赞。
基特拉把目光投向了莉莉芳和菲特，她装模作样地摸着下巴，把两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至于小莉莉芳和小菲特嘛，还行。一个戴眼镜的冷面特工，一个金发飘飘的执行官，都是能文能武的料子，放在哪儿都不丢星魂的脸。可你们俩啊，有个共同的毛病。”
“愿闻其详。”莉莉芳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
“就是天天围着小奈叶转！”基特拉双手一摊，“一个要当奈叶的护花使者，一个要当奈叶的……咳咳，那个什么，这还能怎么算分？扣点分！我基特拉大人得替你们把标准拉高一点。”
菲特脸颊一热，却不反驳，只低下头端起茶杯小抿一口。莉莉芳则回了一句：“我们乐意。”
“我知道你们乐意。”基特拉发出银铃似的笑声，“就是太乐意了，少了点若即若离的美感。”
“你再说下去，姐姐她要拔剑了。”莉莉芳扭头看向菲特。
“我没事。”菲特一脸淡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却红得不敢跟基特拉接话，生怕说错什么让基特拉抓到把柄。
“最后~”基特拉故意拖长音调，目光锁定在了主位旁边那个黑白色身影上。
瑟斯娜迎上她的视线，保持营业性笑容：“我怎么了？”
“你？”基特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宣布，“瑟斯娜，你以前在霍格沃滋当教授的时候，那叫一个冷面。学生跟你对视三秒都要得风寒。现在倒好，换身女仆装，就完全把小奈叶当女儿来宠！吃饭给人试温度，出门给人带外套，晚上还亲手煮安神茶。甚至前几天还给小奈叶准备了膝枕，一枕就是两个半小时。那个冷面教授呢？那个上课只抬一根手指就让整个教室闭嘴的瑟斯娜教授呢？”
她越说越起劲，干脆又站回了椅子上，一只手指向瑟斯娜。
“我提议，干脆让小奈叶改口直接叫你‘瑟斯娜妈妈’得了！”
“基特拉。”兰斯切尔皱起眉头，沉声开口，“你虽贵为炎焚宫之主，但言语间也当有分寸。”
“基特拉会长，您这样说太失礼了。”琪琳茨也认真地看着她，“瑟斯娜大人对奈叶大人的照料，岂是能这般取笑的。”
“嘿！小基特拉。”门外忽然响起一个爽朗的笑声，紧接着，一道高挑散漫的身影从廊道另一头大步走来，黑红头巾在夜风里一甩一甩，“随意说别人坏话，可不是淑女行为哦。”
众人回头看去，正是姗姗来迟的奈卡赫。
“谁是小基特拉！臭大叔！”基特拉像被点了火药，小脸涨红，当场炸毛。
“谁应谁是咯。”奈卡赫笑眯眯地跨进会议室，敷衍地朝众人抱了抱拳，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两条长腿又习惯性地往桌沿一搭，“继续继续，本船长就爱看小丫头跳脚。”
“谁跳脚了！我基特拉大人是在维护会议秩序！”
“好好好，维护维护。”奈卡赫从善如流地点头。
众人的目光又回到瑟斯娜身上。作为被调侃的中心，她却自始至终波澜不惊，双手依旧叠放在膝上，脸上依旧保持着营业式的微笑。那笑意得体得无懈可击，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
“侍奉奈叶大人，是身为女仆的天职。被基特拉大人说成像女儿，倒也无妨。不过，关于膝枕的事，基特拉大人描述得过于简略了。准确地说，是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奈叶大人的睡相很乖，像只收了爪子的小猫。”
闻言，菲特刚喝进去的那口茶差点呛出来。
而基特拉则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完了。这女人没救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砰”的一声轻响。
奈叶终于忍不住了，她拉着满脸通红的罗奥婷，大步从半掩的门后走了出来，一把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夜风随着她的动作涌入，将桌上的文件吹得微微翻动。
“你们开个会，怎么越开越离谱了！””奈叶双手叉腰，企图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在生气。
瑟斯娜转过头，看到奈叶的表情后，她眼里的笑意明显又浓了几分：“奈叶大人，请入座。您的位置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要喝茶吗？”
奈叶脚步一顿，她盯着瑟斯娜那张毫无破绽的笑脸，忽然明白过来：“瑟斯娜教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门口偷听，对不对？”
“谁知道呢？”瑟斯娜歪了歪头，笑得更加愉悦，“只是觉得门外的小猫们，也差不多该玩够了。”
“果然！”奈叶两腮鼓起，别提有多可爱了。
罗奥婷可没心思管这些，直接甩开奈叶的手，走到基特拉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比她矮了一截的小不点会长。
“基特拉。”罗奥婷的声音听上去甜得发腻，却蕴含着了某方面意义上的锋芒，“你刚才说本小姐什么来着？不优雅？天天恶作剧？跟优雅不沾边？”
基特拉仰头看着她，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强撑着那副得意的小表情，内心却有些发虚：“我基特拉大人只是实话实说，你成天泡在工坊里，白大褂上不是机油就是药粉。上次开会，你还把茶杯拿去测什么沸点……”
“那是学术精神！”罗奥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打断了基特拉的话。
“那个‘成功爆炸’又怎么解释？！你的新实验，把地魔宫三号工坊的窗户全震碎了，碎片飞了半条街！沙棘商会的外墙都裂了两道！”
“本小姐赔了！”
“那叫精神损失，跟赔钱两码事！”
“行了行了。”奈叶连忙把罗奥婷从基特拉拉开，“会议还没开始呢，你俩先冷静点。今晚有正事要谈。”
“让这个小不点会长先道歉！”罗奥婷不服。
“我道什么歉！我基特拉大人行使炎焚宫主的正当批评权！”
“批评权是吧？”罗奥婷阴笑了起来，全身仿佛燃气了黑色的火焰，“小思的蘑菇汤，本小姐可是还有很多库存的。”
基特拉脸色惨白，连退两步，躲到了瑟斯娜的椅子后面：“你…你敢在会议上动手？”
“会议还没开始呢，这叫会前热身。”罗奥婷捏了捏指节。
“我…我基特拉大人可不怕你！这里是会议室！是优雅人待的地方！才不跟浑身机油味的小恶魔动手！”
“你说谁浑身机油味！”
“就说你！”
“好了。”瑟斯娜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手，“两位，请入座。今晚的七宫会议，该开始了。”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温柔而不可动摇。那姿态让在场众人无端生出一种“再不坐下就会有可怕的事发生”的错觉。
基特拉和罗奥婷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各自别过脸去，气鼓鼓地坐了下来。
奈卡赫笑得直拍大腿：“有意思有意思，比我们海渊宫的海豚戏还好看。”
“你闭嘴。”基特拉没好气地瞥了奈卡赫一眼。
“遵命，小基特拉大人。”
“谁小了！”
“我小，我小。我年纪小，还不到一岁。”
“你……”
菲特看不下去了，伸手把奈叶拉到身边坐下，低声笑道：“偷听的时候，听得开心吗？”
“还……还行。”奈叶小声回答。
“你学坏了。”
“奥婷酱带坏的。”
“她带坏你，你就学啊？”
“……”奈叶心虚地转移视线，端起茶杯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蜜桃乌龙，确实是自己喜欢的味道。
瑟斯娜重新落座，十指轻搭在桌面上，脸上已换回了那副沉稳从容的副官模样：“那么，现在开始第一项议程。星魂七宫联合巡逻的初步方案。诸位面前的文件，请先翻到第三页。”
众人纷纷低头翻文件。只有基特拉还嘟着嘴，小声念叨了一句：“我的下半句还没说完呢……”
“我说，开会。”
“是！”面对瑟斯娜露出危险的核善目光，基特拉打了个寒颤，立刻坐直，生怕瑟斯娜发飙。
窗外，星陨空岛的夜空澄澈如洗。尤莉安纪念碑在星光下站着，和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沉默。
而会议厅里，七宫之主围着长桌坐了一圈，吵的吵，笑的笑，还残留着没消散的火药味。
虽然有些凌乱，但这样的场面，才叫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