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RB医务室里的谈话之后，艾乐在分局的观察室里又待了二十四小时。
这是标准流程——任何遭遇高危险等级觉醒者袭击的平民，都需要接受至少二十四小时的医学观察和心理评估，以确保没有留下隐性的精神影响或能量残留。
林子泽尊重了这个流程，但他一直留在分局，处理文书工作的间隙就会来观察室看看。有时带一块巧克力，有时只是静静地站在单向玻璃外看一会儿，确认艾乐没事后就离开。
夏洛洛则被林清薇接回了家。这位母亲在接到林子泽的通知后，第一时间赶到了ASRB。她没有像普通家长那样惊慌失措或过度紧张，只是冷静地听完了事件简报，然后对林子泽说：“谢谢您保护了我的女儿。剩下的事，交给我吧。”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夏洛洛的手有些用力。
二十四小时后，医务官宣布艾乐可以离开。她的皮外伤已经基本愈合——觉醒者的恢复能力确实比普通人强得多，能量透支的状态也通过休息和营养补充调整了过来。
离开前，林子泽在走廊上叫住了她。
“关于保护性巡逻的事，”他开门见山，“我已经安排了轮班表。从明天开始，每天会有一组队员在你家附近和学校周围进行隐蔽巡逻。如果有异常，他们会在三十秒内响应。”
艾乐停下脚步，转过身。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米白色毛衣和深蓝色长裙，外面套着那件浅灰色牛角扣大衣。淡紫色的短发梳理整齐，蓝色的眼眸清澈平静。
“林队长，”她轻声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拒绝。”
林子泽皱眉：“艾乐，这不是开玩笑。塔奥是A级危险目标，他明确表示会再次对你出手。你现在的情况……”
“我知道。”艾乐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我知道塔奥的危险性，也知道自己可能再次成为目标。但是林队长……我不能活在二十四小时被保护的状态下。”
她向前走了一步，抬起头，直视林子泽的眼睛：
“如果因为害怕危险就躲起来，就依赖别人的保护，那我永远也成不了你期待的‘副队长’。ASRB的队员，不都是在危险中成长起来的吗？”
林子泽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身形纤细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坚毅和觉悟。
“而且，”艾乐的声音软了一些，“我有自己的能力，有巧克力，有妈妈，有洛洛……还有你教我的那些战斗技巧和理论知识。我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更重要的是——如果塔奥真的再次出现，而我一直被保护着，他可能永远不会有破绽。但如果我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给他‘机会’……也许，我们反而能抓住他。”
这是战术思维。不是鲁莽的勇敢，而是经过思考后的策略。
林子泽看着艾乐，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真的很像她。”
“嗯？”
“雨汐。”林子泽的声音很轻，“她也总是这样……明明是最小的，却总想着保护别人，总想着自己承担一切。”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揉艾乐的头发，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巡逻取消。”
“谢谢，林……哥哥。”
艾乐小声说。
林子泽的嘴角弯了一下：“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
“第一，随身携带紧急呼叫器——不是追踪器，只是呼叫器。遇到危险，立刻按下，我会在三分钟内赶到。”
艾乐点头：“好。”
“第二，每天给我发一条平安短信。不需要多长，只要‘安全’两个字就行。”
“想起来就发。”
“第三，”林子泽的表情变得严肃，“如果感觉到任何异常——能量波动，被跟踪，奇怪的视线——立刻联系我，不要试图自己处理。塔奥不是你能单挑的对手，明白吗？”
艾乐认真地点头：“明白。”
“那么，”林子泽退后一步，行了一个简洁的骑士礼，“保重，我的副队长妹妹。”
“你也是，哥哥。”
离开ASRB分局时，夕阳正好。
林清薇的车停在门口。夏洛洛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拼命挥手：
“艾乐！这里！”
艾拉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夏洛洛立刻扑过来抱住她：
“你没事吧？伤口还疼吗？他们有没有为难你？饿不饿？林阿姨做了你最喜欢的炖牛肉！”
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
艾乐笑了，回抱住她：“没事，不疼，没有，饿。”
简洁的回答，但每个字都让夏洛洛安心。
林清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回家了。”
车驶入傍晚的车流中，汇入城市的灯火。
艾乐靠在夏洛洛肩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装着蓝色十字星的丝绒盒子。
冰凉的触感，但心里是暖的。
时间如流水般淌过冬日的余韵，悄然迎来春日的萌芽。
寒假结束了。
圣星薇娅学院迎来了新的学期，而艾乐和夏洛洛，也正式成为了三年级的学生——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
开学第一天，学院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喧嚣。女生们互相分享假期的见闻，讨论新买的文具和发饰，抱怨寒假作业太多，也悄悄议论着谁和谁好像有了新的发展。
艾乐和夏洛洛一起走进三年级C班的教室。她们的座位被重新安排——是前后座。艾乐在前，夏洛洛在后。
“为什么不能坐一起嘛……”
夏洛洛小声嘟囔，但很快就被周围同学的热情问候淹没了。
一个寒假不见，大家似乎都有了不少变化。有人剪了短发，有人换了眼镜，有人长高了一些，有人似乎变得更加沉稳。
艾乐和夏洛洛偶尔会收到来自陌生号码的、没有内容的风景照片——那是莱姆和柳安云发来的，用这种方式报平安。
日子似乎回归了平静。
上课，下课，社团活动，图书馆自习，周末逛街或待在家里。艾乐每天给林子泽发“安全”短信，他也偶尔会回复一两个字，或者一张牛奶巧克力的照片。
塔奥没有再出现。就像他说的“来日方长”，他在等待下一个机会。
但艾乐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高三的春天，樱花开始绽放的季节。
一个周五的午后，放学后，艾乐叫住了正准备去图书馆的夏洛洛。
“洛洛，可以陪我去一下天台吗？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夏洛洛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好啊。”夏洛洛立刻点头，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吧。”
圣星薇娅学院的天台很少有人来。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校园和远处的城市。春日的暖风吹拂，带来樱花淡淡的香气。
艾乐走到栏杆边，双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望着远处。淡紫色的短发在风中轻轻飘动，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天空的云朵。
夏洛洛走到她身边，安静地等着。
许久，艾乐才开口：
“洛洛，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啊。”夏洛洛立刻说，“开学第一天，你在教室里做自我介绍，抱着巧克力小熊，礼仪完美得像公主。我当时就想——这个新同学好特别，一定要和她做朋友！”
艾乐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那时候的我……其实很害怕。害怕被人发现不对劲，害怕被人看出破绽，害怕这个新的身份、新的生活只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夏洛洛：
“洛洛，你知道吗？我有很多秘密。关于能力，关于ASRB，关于莱姆学姐，关于塔奥……这些，我都告诉你了。因为我相信你，也因为……我不想对你说谎。”
夏洛洛的心提了起来。她感觉到，艾乐要说的，可能是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秘密。
“但是，有一个秘密，我一直没有说。”艾乐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你会怎么看我。”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原本……是个男生。”
风声，远处的喧闹声，樱花飘落的声音。
时间仿佛静止了。
夏洛洛呆呆地看着艾乐，大脑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无法处理刚刚听到的信息。
男生？
艾乐……原本是男生？
那个优雅、温柔、偶尔害羞、穿女仆装戴猫耳可爱到犯规的艾乐……曾经是男生？
艾乐没有睁开眼睛。她的手指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发白。她在等待——等待夏洛洛的惊呼，等待她的后退，等待她的厌恶，等待那句“你好恶心”。
这是她预想过无数次的场景。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夏洛洛真的无法接受，她会尊重她的选择，会离开，会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几秒钟的沉默，像几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
“艾乐，”夏洛洛的声音响起，没有厌恶，没有惊恐，只有……兴奋？“你居然骗我！原来你原来是男生，这真是……太酷了！”
艾乐猛地睁开眼睛。
她看到夏洛洛正眼冒星星地看着她，栗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发现惊天大秘密”的兴奋和好奇，完全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负面情绪。
“等等，”艾乐的大脑有点转不过来，“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很……恶心？不会觉得受到了冒犯吗？”
“为什么要觉得恶心？”夏洛洛歪着头，一脸不解，“你还是艾乐啊。是那个会保护我、会给我讲题、会穿女仆装给我看、会因为我撒娇而无奈的艾乐。你的性别变了，但你还是你。”
她向前走了一步，抓住艾乐的手：
“而且，这多酷啊！男生变成女生！这简直是漫画里才会有的剧情！你是觉醒了什么特殊的变身能力吗？还是被魔法诅咒了？啊！难道是那颗陨石碎片的效果？！”
艾乐被她的反应彻底弄懵了。她准备好的所有解释、所有道歉、所有心理建设，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义。
“你……你真的不介意？”她小声问，声音里还有一丝不确定。
“介意什么？”夏洛洛反问，然后突然鼓起脸颊，气鼓鼓地抬起双手，捏住艾乐的脸颊往外拉。
“我介意的是你居然瞒我这么久！！”
“痛痛痛……”艾乐被她捏得龇牙咧嘴。
“这是惩罚！”夏洛洛松开手，但表情还是很“凶”，“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一直瞒着我！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不是‘新娘’和‘新郎’吗？你怎么能……”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眼睛红了：
“你怎么能觉得，我会因为这种事就讨厌你呢？艾乐你这个大笨蛋！”
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厌恶的眼泪，是委屈的眼泪。
艾乐愣住了。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夏洛洛脸上的泪。
“对不起……洛洛。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害怕。害怕失去你，害怕看到你厌恶的眼神，害怕我们之间的一切，因为这个秘密而破碎。”
“笨蛋！”夏洛洛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我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就离开你！你变成男生也好，变成外星人也好，变成毛绒玩具也好——你都是我的艾乐！我的准新娘！谁也不能抢走！”
艾乐回抱住她，感觉到胸口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原来……被完全接纳，是这样的感觉。
温暖得让人想哭。
“不过！”夏洛洛突然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已经恢复了那种狡黠的光芒，“惩罚还是要的！作为你瞒我这么久的代价……”她竖起手指，“我要你穿猫耳女仆装伺候我一天！不，一星期！不，一个月！每天都要穿！还要叫我主人！还要给我泡茶做点心！还要……”
她一口气列了十几条“不平等条约”。
艾乐听着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好，”她轻声说，“都听你的，主人。”
夏洛洛这才满意地点头。然后，她突然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困惑：
“对了艾乐，我有个问题……”
“嗯？”
“我们现在……算什么啊？”夏洛洛歪着头，很认真地问，“你是男生变的女生，我是女生。那我们交往的话，是属于BG（男女）还是GL（女女）啊？”
艾乐：“……”
她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夏洛洛自己思考了几秒，然后一拍手：
“算了！不管了！就当作我同时拥有老公和老婆好啦！多划算！”
艾乐：“……你的逻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夏洛洛理直气壮，“你原本是男生，所以是我老公；你现在是女生，所以是我老婆！我同时有老公和老婆，有问题吗？”
“……没问题。”艾乐放弃了思考，“你开心就好。”
“我当然开心！”夏洛洛重新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窝，“因为艾乐终于把所有秘密都告诉我了。我们之间，再也没有隐瞒了。”
艾乐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望向远方的天空。
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明媚，樱花如雪般飘落。
秘密说出来了。
没有被厌恶，没有被抛弃。
反而……得到了更深的理解和接纳。
“洛洛，”她轻声说，“谢谢你。”
“不客气～”夏洛洛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不过作为谢礼，今晚就开始穿猫耳女仆装吧！我要拍照发朋友圈！”
“夏、洛、洛！”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天台上回荡，随着春风，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