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第三周,城市的冬日阳光难得明媚。
商业街的人行道上,树木的枯枝在蓝天下勾勒出简洁的素描线条。虽然是工作日,但街上依旧熙熙攘攘,年轻的情侣手牵手闲逛,母亲推着婴儿车,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切都平凡而温暖。
艾乐今天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蓝色长裙,外套是一件浅灰色的牛角扣大衣,淡紫色的短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怀里抱着巧克力小熊——这似乎已经成了她的固定搭配,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
夏洛洛则是一身活泼的装扮:橙色的卫衣,浅色牛仔裤,白色的羽绒背心,栗色的卷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一跳一跳的。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小纸袋,脸上挂着神秘兮兮的笑容。
“艾乐艾乐,你猜我买了什么?”她晃了晃纸袋,眼睛亮晶晶的。
“饼干?糖果?还是又是什么奇怪的玩偶?”
艾乐猜测着,嘴角带着笑意。
“都不是!”夏洛洛从纸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丝绒盒子,郑重其事地递到艾乐面前,“打开看看。”
艾乐接过盒子,轻轻打开。
深蓝色的丝绒内衬上,静静躺着一枚水晶饰品。
那是一枚十字星样式的胸针——或者说腰饰更合适,因为它的尺寸比普通胸针要大一些。主体是深邃的蓝色水晶,被切割成完美的十字星形状,每一个尖端都锋利而闪耀。十字星的中央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纯净的白色宝石,像是星核。边缘用极细的银色金属勾勒,做工精致得令人惊叹。
阳光透过水晶,折射出绚丽的光斑,在艾乐的手心投下一小片蓝色的星芒。
“这是……”艾乐愣住了。
“送给你的!”夏洛洛迫不及待地说,“我在一家古董首饰店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特别适合你!你看这个蓝色——和你那套蓝白女仆装的蓝色几乎一模一样!”
她凑近一些,指着十字星解释道。
“店主说,这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据说是某个贵族小姐的定制首饰。十字星代表守护和指引,中间的白色宝石象征纯洁和力量……我觉得,就像你一样。”
夏洛洛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害羞。
“你保护过我,指引过我,给了我勇气……所以,这个送给你。以后你穿那套女仆装的时候,可以别在腰上,肯定特别好看。”
艾乐怔怔地看着手心里的蓝色十字星。水晶冰凉,但在阳光下渐渐有了温度。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某种微弱的、古老的能量波动——不是觉醒者的力量,更像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某种祝福。
“洛洛……”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眸里有水光闪烁,“谢谢你。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夏洛洛握住她的手,将盒子合上,塞回她手里,“你喜欢就是它最大的价值。而且……”
她突然狡黠一笑。
“这可是‘定情信物’哦!收了就不能反悔了,我的准新娘~”
艾乐的脸微微发红,但这次她没有反驳,只是将盒子小心地收进大衣口袋,然后伸手轻轻捏了捏夏洛洛的脸。
“贪心鬼。”
“只对你贪心!”
夏洛洛理直气壮。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沿着商业街漫步。
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她们逛了几家书店和文具店,夏洛洛买了几本漫画,艾乐挑了一本关于古代纹章学的书籍——这是莱姆留给她的书单上的推荐。
然后在一家咖啡店坐了会儿,艾乐点了红茶,夏洛洛要了热可可加满满的奶油。
“艾乐,你说莱姆学姐她们现在在哪儿啊?”
夏洛洛搅动着杯中的奶油,突然问道。
“应该已经离开国境了吧。”艾乐抿了一口茶,“柳安云既然敢那么做,肯定有周全的计划。而且以炎魔龙的速度,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哪个热带小岛上晒太阳了。”
“真好啊……”夏洛洛托着腮,眼中闪过一丝羡慕,“自由自在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你也想吗?”艾乐问。
“嗯……有点。”夏洛洛老实承认,“但更想和艾乐一起。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就算只是在家待着,也很开心。”
艾乐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就在这时,街对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街心小广场上,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人。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戴着白色手套的男人正在表演魔术。他头戴一顶精致的高礼帽,脸上戴着一张纯白色的笑脸面具——嘴角上扬的弧度固定得恰到好处,没有眼睛的孔洞,只有两个漆黑的空洞,看起来诡异又神秘。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失真,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我是千面魔术师,塔奥。今天,为大家带来一点小小的惊喜。”
他微微鞠躬,礼帽的帽檐遮住了面具的上半部分。
然后,他直起身,伸出双手——空空如也。
下一秒,他的掌心凭空出现了两只白鸽。白鸽扑棱着翅膀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后,化作无数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
人群发出惊叹和掌声。
塔奥继续表演。纸牌在他指间如同活物般飞舞、消失、重组;丝巾变成鲜花,鲜花变成彩带;他从空帽子里掏出兔子,又将兔子变成一缕青烟……
每一个魔术都精妙绝伦,远超街头艺人的水平。
艾乐和夏洛洛也被吸引了过去,站在人群外围观看。
“好厉害……”夏洛洛小声说,“比电视上的魔术师还厉害。”
艾乐没有说话。她的蓝色眼眸紧盯着塔奥的每一个动作,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
普通的魔术是障眼法,是技巧,是道具。但她能感觉到——塔奥的魔术,有能量波动。
那不是魔术,是某种……能力。
就在这时,塔奥的表演结束了。他再次鞠躬,人群报以热烈的掌声。有人往他放在地上的礼帽里扔钱,但他看都没看,只是直起身,面具的“视线”似乎在人群中扫视。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艾乐身上。
隔着面具,隔着人群,但艾乐清晰地感觉到——他在看她。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各位,最后的压轴节目——”塔奥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需要一位志愿者的协助。”
他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艾乐。
“这位美丽的小姐,可以请您上台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艾乐身上。夏洛洛下意识地抓紧了艾乐的手臂。
艾乐犹豫了一下,但周围的人群已经开始起哄:
“上去吧小姐!”
“别害羞嘛!”
“让我们看看最后的魔术!”
她知道,如果现在拒绝,反而会引起更多注意。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将巧克力小熊交给夏洛洛:
“在这里等我。”
然后,她穿过人群,走上小广场中央临时搭起的简易舞台。
塔奥看着她走近,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得更深了。
“感谢您的勇气,小姐。”他伸出手,“请握住我的手。”
艾乐迟疑了一秒,还是伸出手。塔奥的手很凉,像大理石,但握得很紧。
“接下来,是奇迹的时刻。”塔奥的声音压低,只有艾乐能听到,“请放松,不要抵抗。”
下一秒,艾乐感觉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模糊、消失。
人群的喧闹声,冬日的阳光,商业街的背景,夏洛洛担忧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水洗掉的油画般褪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灰色虚空。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虚无空间。
艾乐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她环顾四周,体内那股温暖的白光开始奔涌,双手握拳,警惕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塔奥。
“你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显得异常清晰。
塔奥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摘下脸上的纯白色笑脸面具——面具下,是一张艾乐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是曹阳的脸。
是她曾经的脸。
“如何?”塔奥——或者说,顶着曹阳外貌的塔奥——开口了,声音却是他自己的,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这副身躯,还不错吧?虽然只是暂时的模仿,但每一个细节都很完美,不是吗?”
艾乐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你……是你干的?”她的声音在颤抖,“那颗陨石碎片……”
“是我。”塔奥坦然承认,甚至有些得意,“那颗陨石碎片确实是我从最初的那块陨石上取下来的,本来打算好好研究研究……结果在吸血族入侵时不小心遗失了。更没想到的是,会被你捡到,还被你吸收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虚空中如履平地:
“现在想以和平的方式取回来也不行了——它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所以,我只能用一些……不那么和平的手段了。”
“你想干什么?”艾乐后退一步,白光在她掌心凝聚。
塔奥笑了——用曹阳的脸,露出一个艾乐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冰冷而残忍的笑容:
“杀了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伸出手。
虚空中凭空出现四条漆黑的锁链,每一条都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锁链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瞬间缠住了艾乐的四肢,将她整个人举到空中。
“呃啊——!”艾乐痛呼出声。锁链上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皮肤,带来刺骨的冰冷和剧痛。她试图调动白光抵抗,但那些锁链似乎能吸收能量,她的力量刚一涌出就被吞噬。
塔奥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被吊在半空的她:
“放心,不会太痛苦。我会很利落地取出碎片,然后……让你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
他伸出手,指尖燃起幽蓝的火焰,缓缓刺向艾乐的心脏……
“以骑士之名!”
一道声音,如同惊雷般在虚空中炸响。
“令尔俯首受诛!”
一柄红银相间的长槊破空而来,速度快到撕裂了灰色的虚空,拖出一道银白色的轨迹。槊尖燃烧着纯净的银色火焰,直刺塔奥的后心!
塔奥脸色一变,瞬间收回刺向艾乐的手,转身,双手交叉格挡。
“轰!!!”
长槊撞击在他的双臂上,爆发出耀眼的银蓝色光芒。虚空中响起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塔奥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无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锁链随之断裂、消散。
艾乐从空中坠落。
但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发生——她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公主抱的姿势。
艾乐艰难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林子泽。
他穿着ASRB的深蓝色制服,外面套着一件战术风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着清晰的担忧和……愤怒?
“林……队长……”
艾乐的声音虚弱。
“别说话。”林子泽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马上带你出去。”
他将艾乐轻轻放在地上——虚空中居然出现了坚实的地面——然后转身,面向已经从“墙壁”上挣脱出来的塔奥。
塔奥捂着胸口,曹阳的外貌正在缓缓褪去,变回一个模糊的、看不清真面目的轮廓。他盯着林子泽,声音里充满了惊讶:
“空间骑士……林子泽?你怎么会……算了,今天算我倒霉。反正……来日方长。”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融化的蜡像。
“告诉那个女孩——碎片只是暂时寄存在她那里。我迟早会来取的。”
说完,他彻底消失了。
灰色的虚空开始崩塌、碎裂,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剥落,露出后面真实的景象——商业街,小广场,围观的人群,还有抱着巧克力小熊、急得快哭出来的夏洛洛。
林子泽没有去追。他转身,蹲下身,检查艾乐的伤势。
艾乐的四肢有被锁链灼烧的痕迹,虽然不深,但皮肤红肿,渗着血珠。她的脸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能量消耗过度。
“能站起来吗?”林子泽问。
艾乐尝试了一下,腿一软,差点又摔倒。
林子泽没有说话,再次将她打横抱起——还是公主抱。
“林队长,我……”
“别逞强。”林子泽打断她,“你需要治疗。”
他抱着艾乐,穿过开始骚动的人群。夏洛洛立刻冲了过来。
“艾乐!你怎么样?!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个人突然就消失了,你也消失了,然后林队长突然出现,然后你们又……”
“没事。”艾乐努力对她笑了笑,“只是……有点累。”
“去ASRB的医务室。”林子泽对夏洛洛说,“你也一起来。”
ASRB第十七分局,医务室。
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墙壁,整洁的病床。艾乐躺在其中一张床上,手臂和腿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涂了药膏,缠着绷带。她换上了医务室提供的病号服——淡蓝色的条纹,有些宽大,衬得她更加纤细。
夏洛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紧紧握着艾乐的手,眼睛还红红的。
林子泽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望着窗外的城市景色。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他的侧脸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棱角分明。
“林队长,”艾乐突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这次又是这么及时。你是不是……又在我身上装定位器了?”
她说着,嘴角却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林子泽转过身,看着她。片刻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熟悉的牛奶巧克力,走到床边,递给她:
“这次可没有。这次真的只是巡逻恰好路过。”
艾乐接过巧克力,拆开包装,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安慰。
“那还真是……巧啊。”她轻声说。
“是很巧。”林子泽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我原本在附近调查另一个案子,感觉到异常的能量波动,就赶过去了。没想到是你。”
他顿了顿,看着艾乐:
“那个塔奥,是‘千面魔术师’,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觉醒者。擅长变形、幻术和空间类能力,危险等级评估为A。他盯上你,是因为陨石碎片?”
艾乐点了点头,将刚才在虚无空间里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
林子泽的眉头越皱越紧。当听到塔奥说“杀了你”时,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我会把他列入重点监控名单。”他沉声说,“另外,从今天开始,我会给你安排定期的保护性巡逻。直到确认他放弃或者……被解决。”
“林队长,”艾乐突然问,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子泽愣了一下。
艾乐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不惜违背你的骑士精神,帮我隐藏身份;亲自出手救我;邀请我成为你的副队长;甚至……现在还要安排保护性巡逻。”
她顿了顿: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声,和医疗仪器低沉的运行声。
夏洛洛看看艾乐,又看看林子泽,明智地选择了沉默——但她握着艾乐的手,轻轻紧了紧。
许久,林子泽才开口: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说呢?”
艾乐歪了歪头。
林子泽笑了——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真话是,”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你长得很像我逝去的妹妹。”
艾乐愣住了。
“她叫林雨汐。”林子泽继续说,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比我小一岁。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十年前,一场针对觉醒者家族的恐怖袭击。爆炸……她没能逃出来。我赶到的时候,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医务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艾乐看着林子泽的侧脸。这个平时冷静、强大、似乎无所不能的ASRB队长,此刻眼中有着清晰的、从未愈合的伤痛。
“所以……”艾乐轻声问,“你把我当成了她的替代品?”
“不。”林子泽立刻否认,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艾乐,“我绝对没有把你视作她的替代品。你是艾乐·卡莉尔·寒露,一个独立的、特别的、勇敢的女孩。你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
“……好吧,也许还是有一点。看到你的时候,我会想——如果雨汐还活着,会不会也像你这样?会不会也觉醒能力?会不会也这么倔强,明明自己受伤了还要逞强?”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艾乐的头发——就像真正的兄长对妹妹那样。
“但我知道,你不是她。我也不希望你成为她。我只是……想保护你,像当年没能保护她一样。”
艾乐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巧克力,又抬头看看林子泽。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温暖,很柔软的笑容。
“呵呵,”她轻声说,“你还真是任性呢,哥哥。”
夏洛洛和林子泽愣住了。
艾乐看着他,蓝色的眼眸清澈如泉。
“不过,有你这样的哥哥,感觉……不坏。”
那一瞬间,林子泽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结。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又揉了揉艾乐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像他:
“那你可要听话一点,我的副队长妹妹。”
“别摸我头!”艾乐立刻抗议,脸微微发红,“怎么一个二个的都喜欢摸我的头啊?!”
夏洛洛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子泽也笑了,这次是真正的、放松的笑容。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医务室里,将三人的身影染成温暖的金色。
巧克力小熊坐在床头柜上,琥珀色的玻璃眼珠反射着光芒。
而那枚蓝色十字星腰饰,被艾乐小心地放在枕边,在夕阳下闪烁着静谧而坚定的光。
窗外,夜幕即将降临。
但在这个小小的医务室里,一种新的羁绊,正在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