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城市边缘一栋独立小洋房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暖黄色的灯光在木质地板上投出扇形的光域,光域的边缘恰好触到沙发脚。林清薇就坐在这片光的中心,膝上摊开着一本硬壳书,但她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的某一行,却又像穿透了纸张,看向更遥远的某处。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行走的细响,以及窗外晚风吹过庭院的沙沙声。
直到门锁传来轻响。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显然开门者有意控制着力度。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停顿了两秒,才缓缓完全打开。
一个身影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林清薇没有抬头,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的边缘,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呵,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门口的人动作顿了顿。
“在我耗尽了对你的最后一丝幻想之后……”
林清薇这才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客厅的距离,落在那张脸上。
站在玄关处的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黑色的短发打理得很整齐,面容清俊,眉眼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服,样式简洁,但剪裁和面料都能看出不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的褐色,在灯光下仿佛沉淀着某种厚重的光。
“清薇。”
男子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十八年了。”林清薇合上书,将它轻轻放在身侧的沙发上,“你应该有三十八岁了吧?居然还是这么年轻。”
她的语气里没有赞叹,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
“你的能力【永辉】,会让身体时刻处于巅峰状态……真是令人羡慕的能力。”她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不像我,眼角已经有细纹了。”
男子——曹锋,林清薇的前夫,艾乐生物学上的父亲——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客厅地毯的边缘。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陈设:熟悉的家具摆放,墙上的照片换了新的,窗台上的绿植长势茂盛,一切都保持着“家”的温馨感,却又有什么本质的东西不同了。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一处理完手上的事就马上回来了。”
曹锋说。
“马上?”林清薇轻声重复这个词,尾音上扬,“这个‘马上’有点久啊~都已经一年多了。”
她站起身,走到茶几旁,端起那只白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她还是抿了一口。
“也对,反正在你的眼中,家人比起‘保护世界的责任’来说,是随时可以舍弃的东西。”她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咔”声。
曹锋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这样……”
“一年前,”林清薇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得锋利,“吸血族入侵那天,儿子被陨石碎片影响,身体转变,你不在。”
“我抱着他——抱着她,告诉她‘你就是我的孩子,无论变成什么样’,然后我们一起给她取新名字、办新身份、重新开始生活的时候,你不在。”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三步之后,她已经站在曹锋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林清薇仰头看着这张几乎未曾衰老的脸,眼中翻涌着压抑了十八年的情绪。
“你现在回来,跟我说‘一处理完手上的事就马上回来’?”她的声音在发颤,但脊背挺得笔直,“曹锋,你真的配当一个父亲吗?也对,毕竟你能做出孩子才满月就离家出走的事情来,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曹锋沉默着。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绷紧,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最终都被压了下去。
“算了。”林清薇忽然退后一步,所有的激烈情绪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反正我们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她转身走回沙发旁,却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他。
“作为普通民众,我敬仰、尊重、理解‘永辉’曹锋为守护边境做出的牺牲。”她的声音变得公式化,“但作为一个妻子,一个孩子的母亲,恕我无法理解。”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挂钟的秒针走过了整整一圈。
“……对不起。”曹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林清薇没有回应。
“我这次回来,”曹锋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稳,“确实不只是为了道歉。边境的局势暂时稳定了,上面给了我一个月的休整期。我想……来看看你们。”
“看看我们?”林清薇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曹锋,你我都不是天真的年轻人了。说吧,你回来到底想干什么?我不认为你是大发慈悲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家。”
曹锋看着她,几秒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信中提到她的新名字。”他说,“艾乐·卡莉尔·寒露。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林清薇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的真实意图。片刻后,她走到酒柜旁,取出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
“坐吧。”她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单人沙发,“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反正……这些原本也该是‘父亲’该知道的事。”
曹锋依言坐下。林清薇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重新坐回长沙发。
“倒过来解释吧。”她晃了晃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寒露——她出生的那天,是寒露天。你不会忘了吧?十月八号,节气寒露,下午三点二十分。”
曹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当然记得。那一天,他在产房外等到护士抱出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第一次感受到“父亲”这两个字的分量。然后,在一个月后,他接到了紧急调令。
“卡莉尔,”林清薇继续说,“源自希伯来语组合Cari和El,意思是‘神所喜爱的人’。我希望她能被命运眷顾,无论遭遇什么,都能被温柔以待。”
她停顿了一下,抿了一口酒。
“至于艾乐……来自于希腊语中的Aël,意为神的使者、天使,神圣的守护。”林清薇的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这个名字……其实是我当初怀孕时,因为想要一个女孩而准备的别名。我准备了两个名字,阳阳给男孩,艾乐给女孩。”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没想到,现在真的用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曹锋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倒映的灯光。
“她现在……怎么样?”他问。
“很好。”林清薇的回答简短而肯定,“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还要优秀。她接受了新的身份,交到了真心的朋友,现在在ASRB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林子泽——那位年轻的队长,很照顾她。”
她看向曹锋,眼神复杂:“她甚至……比你在的时候,活得更加充实。不,准确来说,她都从来没有和你一起生活过。”
曹锋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将酒杯放回茶几,站起身。
“我明白了。”他说,“我不会打扰她的生活。这次回来,除了看看你们,也确实有其他任务……但那些与你们无关。”
他走向玄关,在门口停下。
“清薇。”他没有回头,“这些年,辛苦你了。”
林清薇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着脚步声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客厅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
她端起酒杯,将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酒精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但她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
只有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同一时间,植物学院女生宿舍区,三楼的一间单人寝室。
房间布置得很温馨。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月光草、夜光蕨、会发出轻微铃声的风铃花,还有一个正在缓慢蠕动、捕食小飞虫的捕蝇草。墙上贴着植物图谱和星空海报,书桌上堆着厚厚的专业书籍和笔记。
夏洛洛正趴在床上,两条小腿翘起,在空中轻轻晃悠。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艾乐发来的烧烤照片。暖色的篝火、金黄的食物、还有溪流边的夜色,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悠闲。
“唔……不知道艾乐现在在干什么呢?”夏洛洛小声嘟囔,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容,“一定在吃好吃的吧!真是的,就知道诱惑我……”
她把照片放大,仔细看每一串烤肉、每一条鱼,甚至能想象出艾乐穿着女仆装、认真翻烤食物的样子。
“下次见面一定要她给我做好多好多好吃的!”她对着手机屏幕说,仿佛艾乐能听见,“还要让她陪我逛植物园,听说学院里有个秘境温室,里面有会唱歌的向日葵……”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将手机举到面前,开始打字。
【夏洛洛】:下次见面你要给我做双倍份的烧烤!还要加甜品!
【夏洛洛】:我们学院的温室超——级厉害,等你休息日我带你去!
【夏洛洛】:对了对了,我今天学会了一种新的育苗法,可以用精神力加速种子发芽,虽然现在只能让豆芽快长一点点……
她打字很快,思绪跳跃,一条条消息发出去,也不急着等回复。她知道艾乐可能在忙,但就是想分享这些琐碎的日常。
发完最后一条,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夜风吹过,窗台上的风铃花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像微小的风铃。
一切都宁静而美好。
直到……
“嘘。”
一个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
不是从门口传来,也不是从窗外。那声音很近,几乎贴着耳朵,却又缥缈得像幻觉。
夏洛洛猛地睁开眼睛。
“请安静一些。”
她甚至来不及转头,来不及尖叫,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剧痛。
冰冷的、锋利的、贯穿性的剧痛,从胸口炸开。
夏洛洛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低下头,看见一截银亮的剑尖,从自己的胸膛正中刺出。剑身上沾着温热的鲜血,正顺着血槽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她浅蓝色的睡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她能听到血液涌出的声音,能感受到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挤压着那截异物,能闻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呃……啊……”
她想说话,但只能发出气音。喉咙里涌上温热的液体,是血。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她背后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剑柄。
“不好意思。”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平静、礼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虽然我和你没什么仇怨。”
剑身开始缓缓转动。
夏洛洛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剧痛已经超出了她能承受的极限,意识开始模糊。她看见窗台上的月光草似乎在发光,看见墙上的星空海报在摇晃,看见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艾乐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刚刚发的,关于豆芽。
“但为了我的计划,”那个声音继续说,像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请您去死吧。”
剑被猛地抽出。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床单、墙壁、书桌上。夏洛洛的身体向前扑倒,脸埋进枕头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被闷住的呻吟。
脚步声绕到床前。
塔奥站在那里,已经换了一张面具——纯白色,没有任何花纹,只在眼睛的位置有两个空洞。他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
他低头看了看夏洛洛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又看了看她落在床边的手机。
“抱歉,需要确保万无一失。”他轻声说,举起了剑。
剑光落下。
试炼山,溪流边。
艾乐刚接待完第三批前来“寻求帮助”的考核者——这次是两个女生,她们编了一个相当曲折的“被凶猛野兽追赶”的故事,说得声泪俱下。
艾乐配合地表现出关切,给了她们水和干粮,让她们在火堆旁休息,并“不经意”地透露自己会在这里待到天亮。
两个女生如释重负,连连道谢。
等她们安静下来后,艾乐走到溪边,蹲下身洗手。清凉的溪水冲去手上的油渍和炭灰,也让她稍微冷静一些。
今晚太奇怪了。
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四组、共十一名考核者“偶然”找到这里,用各种理由请求停留。他们的紧张和警惕是真实的,但那些借口……漏洞百出。
而且,艾乐注意到,他们都在有意无意地观察四周,像是在提防什么。
再加上阿鲁卡那条语焉不详的简讯……
“夜间野外生存考核?”艾乐低声自语,“但如果只是普通生存训练,为什么所有人都往我这里跑?我又不是固定检查点。”
她正思索着,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这是她的个人设备,与ASRB系统无关,通常只有夏洛洛和林清薇会联系。
艾乐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是夏洛洛发来的消息。
但内容很奇怪。
【夏洛洛】:艾乐,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星期六见,你一定会喜欢的!
艾乐眨了眨眼。礼物?星期六?她们之前并没有约这周末见面,夏洛洛的植物学院这周六好像有实践课……
【算了,正好好久没有见过她了,不想那么多。】
艾乐摇了摇头,还是露出微笑,打字回复。
【艾乐】:好。我很期待!( ❛⃘ ∨ ❜⃘⃘ )੭⁂
她加了一个夏洛洛常用的可爱表情符号,发送。
几乎在消息显示“已送达”的下一秒……
“叮咚。”
对方正在输入。
艾乐等待着。按照夏洛洛的习惯,这时候应该会发一串“嘿嘿嘿”或者“保证吓你一跳”之类的话。
但输入提示闪烁了几秒,停了。
没有新消息。
艾乐盯着屏幕,眉头微微蹙起。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爬上心头。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艾乐】:不过到底是什么礼物呀?先透露一点点?
【艾乐】:夏洛洛?
没有回复。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消息状态始终是“已读”,但再无回应。
艾乐站起身,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她想打电话过去,但现在是深夜,夏洛洛可能睡了——虽然她平时是个夜猫子,但明天有早课的话……
“应该没事。”她低声安慰自己,“可能只是睡着了,手机掉在地上没看到……”
但内心深处,那个不安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
她抬头看向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星光稀疏,山林笼罩在深沉的黑暗里。
远处,似乎传来了什么声音——不是考核者的脚步声,也不是夜行动物的窸窣,而是某种更轻、更快、在树梢间跳跃穿梭的动静。
还有隐约的、压抑的惊呼,从山林深处传来。
“游戏还在继续啊。”艾乐轻声说,将手机小心地收好。
她走回火堆旁,那两个女生已经互相靠着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艾乐没有打扰她们,只是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让火焰保持温暖明亮。
然后,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从篮子里取出那个一直没动的小盒子。
里面是几块她特制的牛奶巧克力,做成小熊的形状,用锡纸仔细包着。原本是打算当宵夜,或者分给夏洛洛的。
她拆开一块,放进嘴里。巧克力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但不知为何,尝出了一丝苦涩。
她看向东方。距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
………………
塔奥站在一片狼藉的宿舍里。
夏洛洛的尸体倒在床边,头颅被他用一块黑色的布包裹着,放在书桌上。她的手机则被他拿在手里。
他清理了现场——用某种化学喷雾处理了血迹,将染血的床单和被褥折叠好,连同尸体一起装进一个特制的密封袋。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专业,不超过三分钟。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夏洛洛的手机,用她的指纹解锁,点开与艾乐的聊天窗口。
他看到了最新的消息,关于豆芽的。
塔奥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模仿着年轻女孩那种跳跃的、带点撒娇的语气。
【夏洛洛】:艾乐,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星期六见,你一定会喜欢的!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艾乐】:好。我很期待!( ❛⃘ ∨ ❜⃘⃘ )੭⁂
塔奥看着那个可爱的表情符号,纯白面具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停在键盘上,似乎想再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关掉了聊天窗口,清空了所有近期记录,然后将手机放在桌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洒进来,照亮他手中的黑色包裹,也照亮书桌上那个圆形的、被布包裹的物体。
“星期六见,艾乐。”塔奥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到时候,我会把‘礼物’……亲自送给你。”
他提起密封袋和包裹,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浸入水中的墨迹,逐渐消散在空气里。
宿舍恢复安静。
只有窗台上的月光草,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微光,叶片无风自动,仿佛在记录着什么。
而书桌上,夏洛洛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最后显示的,是那条已发送的消息:
【夏洛洛】:艾乐,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星期六见,你一定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