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祭的喧闹声隔着玻璃窗漫进来,带着彩纸碎屑和烤香肠的香气。咲子抱着叠得整齐的服装在教室里穿梭,指尖划过硬挺的西服面料,不忘扬声叮嘱:“不是什么夸张的款式啦,就普通西装加兔耳朵,女生明天记得把头发扎成丸子头哦!”
男生们的抱怨和女生的轻笑混在一起,窗外的天色被渐起的灯笼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我早就换好了衣服,深灰色的西装衬得肩线利落,头顶那对白色兔耳朵却透着点不合时宜的乖巧。对着玻璃窗理了理领结,转身就看见教室后角的铃奈。
她正蹲在地上,手里握着支马克笔,正一笔一划给指示牌描边。卡纸铺在膝盖上,笔尖划过的地方,“一年A帮 兔子咖啡角”的字迹清隽又工整。她的西服外套脱在一旁的椅子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地上散落着几张废弃的草稿纸,还有支滚到脚边的彩色铅笔。弯腰捡起来,指尖不小心蹭到她垂落的发梢。
“藤宫同学需要帮忙吗?”我把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到认真描线的她。
铃奈握着笔的手紧了紧,马克笔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痕。她皱了皱眉,抬手把那缕碍事的头发别到耳后,侧脸的线条冷淡又柔和。“不了,我一个人就可以完成。”
话音刚落,她抬手想够身后的尺子,身体却晃了晃。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两人都是一怔。
“小心点,”我松开手,把滚到脚边的尺子递过去,目光落在那张被洇了墨的指示牌上,“这个没关系的吗?”
“用别的涂鸦掩盖住就好了。”铃奈头也没抬,手里的马克笔在布料上划过,留下一道利落的线条。她轻轻摇了摇头,笔尖顿了顿,才漫不经心地开口,“话说你怎么就把这衣服穿上了。”
我看着她认真作画的侧脸:“其实我是想给你看的啦。”
“这样啊。”铃奈的笔尖在领口处勾出一个小小的月牙,和她颈间的吊坠隐隐呼应,她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扫过整件衣服,又落回手里的涂鸦上,语气淡淡的,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挺适合你的。”
话音刚落,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蹦出来:“锵锵~五十岚君,藤宫同学,怎么样?”
咲子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服务员制服,头顶还别着一对毛茸茸的兔耳朵,裙摆随着她蹦跳的动作晃了晃,那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我忍不住笑出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错,挺适合你的。”
铃奈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咲子。她的目光很淡,落在那对兔耳朵上时,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她,看着这样跳脱开朗的咲子,眼底竟漾起一点细碎的暖意,像是看着一只闹腾腾的小松鼠,无奈又觉得有趣。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在衣料上勾勒线条,只是笔尖的力道,似乎轻了些。
“女生的服装多了一套,藤宫同学你要不要也来当服务员呢?”咲子凑到桌边,兔耳朵轻轻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期待。
“不了,我做点幕后工作就好。”铃奈头也没抬地摇了摇头,笔尖在布料上落下最后一笔,才抬眼看向咲子,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带着几分真诚,“市谷同学你,果然很可爱呢。”
“虽然有点难为情,不过被夸我很开心!”咲子立刻红了脸,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兔耳朵跟着耷拉下来一点,又很快支棱起来,她摆摆手,“不过藤宫同学也非常可爱啊!要是藤宫同学你这样的美人来招揽顾客的话生意绝对会爆棚的。哈哈,不说了我去帮忙布置了!”
脚步声走远后,铃奈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才不可爱呢。”
我忍不住笑了,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热气:“明明你也好可爱啊。”
她的身子猛地向我一靠,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力道不大,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说什么傻话呢。”
手里的马克笔差点没拿稳颜色涂出界了,“都怪你害我分心。”
放学的铃声早就消弭在窗外的蝉鸣里,走廊上的喧闹声渐渐稀疏,最后彻底归于安静。夕阳穿过百叶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粉笔灰在光柱里轻轻浮沉。
收拾完最后一箱装饰道具,咲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我扬声喊:“五十岚君,我准备回去啦。你呢?”
我正蹲在地上帮铃奈收拾散落的颜料管,闻言抬头应道:“我打算再留会儿。”
咲子踩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在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指尖无意间擦过我的袖口,举止带着点熟稔的亲昵。她低头扫了眼我身上那件西服,弯着眼睛笑:“总感觉你的衣服小了呢,绷得有点紧哦。”
我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皱着眉反驳:“没有吧?我穿的时候明明刚好。”
“我是这样觉得的啦。”咲子耸耸肩,冲还在画板前忙活的铃奈挥了挥手,“藤宫同学,我先走啦,辛苦你啦!”
铃奈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的喧闹也跟着褪去。桌椅被移到墙边,腾出一片空旷的场地,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画板上。
我站起身,刚想开口叫铃奈,却瞥见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她的目光落在画板的海浪上,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刚才咲子拍我肩膀的动作,她一定看见了。
我忽然想起她颈间那枚被衬衫纽扣遮住的月牙吊坠,想起她平日里冷淡的模样下,藏着的那些不易察觉的小情绪。她心里是不是在想什么?是觉得咲子和我太熟络,还是……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才发现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淡淡的白,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连带着画布上的颜料,都晕开了一小片浅浅的蓝。
我在铃奈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画板上那片铺展的海。浪花卷着细碎的白,灯塔的光温柔得像融进了暮色,连沙滩上的贝壳都描得清晰。“你这个海报不是已经画完了吗?”
铃奈握着画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我。她的眼神依旧淡淡的,像无风的湖面,嘴角没什么弧度,语气也平铺直叙:“五十岚君你不也只是干坐着吗。”
我看着她,看着月光落在她发梢上的碎金,看着她颈间那枚被衬衫遮住的月牙吊坠,忽然笑了。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耳畔:“我可是一直在等,现在这样的两人空间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俯身过去。
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却没有躲。
我的唇触到她的,柔软得像云朵。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画板旁颜料管轻微的碰撞声。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淌过空旷的课桌,淌过她未完成的海,淌过我们相触的身影。她的手松了,画笔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却没人去管。
没有反抗,没有躲闪。
只有夕阳,和一片安静的海,陪着教室里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