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莉“要去打坏蛋了”的兴致勃勃宣言中，我获得了在这个诡异金属堡垒中有限活动的许可。说是堡垒，不如说是一座悬浮于暗黄天穹之下的、结构精密的金属造物。冰冷的银灰色金属构成了它流畅而坚硬的线条，窗外是永恒不变的荒原景色，以及那些在荒原上游荡、却不敢靠近的血兽。
我很快在隔壁的房间里找到了塞缪尔。他身上的伤口也已愈合大半，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看到我时，他那双灰色的眼眸亮了一下，挣扎着想要坐起。
“别动，” 我快步上前按住他，“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大人。” 塞缪尔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眼神恢复了清明，“就是……浑身没力气。这里到底是……”
“说来话长，先跟我来。” 我简单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确认没有大碍后，扶着他起身。塞缪尔的腿伤似乎也被某种力量强行接合固定了，虽然还无法用力，但至少能勉强站立行走。
我们互相搀扶着，回到雪莉所在的房间。推门而入的瞬间，浓烈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内，雪莉本人，正盘腿坐在房间中央的半空中，双手托着那颗暗红水晶球，金属小脸上洋溢着孩子观看蚂蚁搬家般的纯粹快乐，甚至还轻轻哼着没有调子的电子音。
“哇，你看你看，那个大块头被打散又聚起来啦！好顽强！” 她兴奋地指着水晶球，头也不回地对我们喊道。
我忍着不适，和塞缪尔小心地绕过几只滴着粘稠血液、形似鳄鱼的血兽，凑到雪莉旁边，看向水晶球内的景象。
画面正是那支僵尸小队所在的洞穴。与我们离开时相比，那里的景象已堪称惨烈。
洞穴的岩壁和地面上布满了焦黑的灼痕、冰霜、腐蚀的坑洞以及大片大片泼洒的暗色污渍——那是亡灵体内流出的腐败体液。之前整齐的队形早已不复存在，二十多名亡灵士兵背靠背，组成一个紧密的圆阵，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永无止境的攻击。
影子怪物如同鬼魅，从岩壁阴影、钟乳石后、甚至地面骤然浮现，用锋利的雾气之爪和血丝触须发起偷袭。血兽则更加狂暴，巨熊般的血兽用凝结的利爪拍击，狼群般的则撕咬拖拽，那些半人半兽的血兵更是挥舞着凝固的血刃，与亡灵士兵的锈蚀刀剑碰撞出刺耳的摩擦声。
亡灵士兵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骷髅战士用盾牌格挡，刀剑反击；行动稍显迟缓但力大无穷的僵尸充当肉盾，承受主要冲击；队伍中甚至有两名眼眶中跃动蓝色魂火的尸巫，不断释放出削弱性的死灵法术和腐蚀性的黑暗能量，对血兽造成有效杀伤。
然而，怪物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无穷无尽，被打散后只需片刻，周围的雾气或地面渗出的血液便会重新汇聚，塑造出新的个体加入战团。亡灵士兵的阵线在缓慢而坚定地被压缩，不时有战士被数只血兽扑倒撕碎，灵魂之火熄灭；或是僵尸被影子怪物钻入体内，从内部破坏结构，轰然倒地。
“大人，这些怪物怎么杀不完啊！” 画面中，一名士兵用嘶哑的声音喊道，它的臂骨被一只血狼咬住，奋力挣脱时带下几块碎片。
“柯罪大人，它们的源头不灭，我们会被耗死在这里！要不要先暂时撤退，与其他小队汇合？” 另一名皮肤灰白、动作迅捷的尸鬼也焦急地看向阵型中央。
那里，站立着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他比普通僵尸更加高大魁梧，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灰色，周身缭绕着如有实质的黑色雾气，那双跳动着暗金色魂火的眼眸冷静地扫视着战场。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是随意地挥动着手臂，每当有血兽或影子怪物突破防线，靠近他三米之内时，那些黑雾便会化作狰狞的鬼爪或尖刺，将其瞬间击溃、吞噬，效率高得惊人。
“不行。” 柯罪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已经用秘法向黄铭大人发出求援信号，大人很快便会降临。此刻撤退，不仅前功尽弃，更会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魂火扫过周围苦苦支撑的部下，语气中带着一丝冷冽的傲然与不甘：“别忘了，之前的功劳，都被卡隆修斯和卢卡那两个运气好的家伙捞去了。我们第四军团的精锐，来血族这北境绝地，若是连这点麻烦都解决不了，灰溜溜地逃回去，将来如何在陛下面前抬头？在其他军团面前立足？”
他抬手，一道更加浓郁的黑雾如同鞭子般抽出，将三只从头顶扑下的、形似蝙蝠的血兽凌空抽爆，腐臭的黑雾与腥红的血雨混合洒落。
“都给我打起精神！守好阵型！这些怪物不过是些污秽能量的造物，找到核心，或者撑到黄铭大人到来，胜利就是我们的！” 柯罪的命令稳定了军心，亡灵士兵们发出低沉的咆哮，抵抗得更加顽强，阵线虽然依旧在缓慢后移，但暂时稳固了下来。
战斗陷入了短暂的僵持。雪莉水晶球中的画面，变成了血腥而单调的拉锯战。亡灵士兵的配合与柯罪强大的个人实力，暂时抵住了血兽军团的狂潮。
“唔……不好玩了。” 雪莉看着水晶球，小嘴不高兴地撅了起来，刚才的兴奋劲儿明显消退了，“这些骨头架子好硬，打了半天都没散架。”
她像是觉得眼前的玩具不够刺激了，随手将水晶球往旁边一抛，然后双手再次在胸前虚合。
这一次，她指尖流出的不再是暗红血能编码，而是一种更加璀璨、带着星辰般银色光泽的符文。符文流转，组合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法阵，在她掌心间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嗯……找个大一点的玩具来玩吧。” 雪莉自言自语，湛蓝的光学眼透过房间的“窗户”，望向外面的荒原，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下一秒，她眼睛一亮：“啊，找到啦！就你了，大个子！”
她掌心间的银色法阵猛地光芒大放，与此同时——
“昂————！！！”
一声熟悉到让我灵魂战栗的恐怖龙吟，毫无征兆地从窗外、也从水晶球中同时炸响！其威势之强，甚至让整个金属房间都轻微震颤了一下，悬浮的血兽军团一阵骚动。
我骇然望向窗外。
只见远方的荒原天际，那头如同移动山脉般的黑色巨龙，此刻正疯狂地挣扎、翻滚、咆哮！但诡异的是，它那庞大无匹的身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横跨天地的巨手牢牢攥住，任凭它如何喷吐龙息、挥舞利爪、扇动遮天之翼，都无法挣脱那无形的束缚！暗黄色的天穹被它的力量搅得一片混沌，下方荒原被龙息犁出焦黑的深沟，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紧接着，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那头挣扎的黑色巨龙，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它那庞大的身影开始迅速变淡、透明，仿佛被某种力量从这片空间中强行“擦除”。只在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缓缓消散的魔力漩涡，以及回荡在天地间的、充满惊怒与不甘的余吼。
“消、消失了？！” 塞缪尔在我身旁失声惊呼，脸色惨白。
我猛地转头，看向那颗悬浮的水晶球。
画面已然切换。
空间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撕裂，一个庞然大物带着恐怖绝伦的威压与尚未完全平息的暴怒，硬生生地从虚空中“挤”了出来！
正是那头黑色巨龙！
它似乎还没完全搞清状况，狰狞的龙首转动，暗金色的竖瞳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立刻锁定了下方那支正在与血兽鏖战、同样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天降巨龙”而陷入呆滞的亡灵小队。
尤其是，锁定了小队中央，那个周身黑雾缭绕、气息最为“醒目”的柯罪。
“吼——！！！”
被强行挪移、戏弄的暴怒，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巨龙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咆哮，没有任何犹豫，一只足以轻易拍碎山峰的黑色龙爪，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和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下方渺小的亡灵阵型，狠狠拍下！
首当其冲的柯罪，在巨龙出现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致命的危机。他周身的黑雾疯狂涌动，试图形成防御或瞬移，但巨龙的攻击太快、太猛，那恐怖的龙威更是直接压制了他的行动。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怒吼，暗金色的魂火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惊恐”的情绪。
轰——！！！！
地动山摇！画面剧烈抖动，烟尘混合着破碎的岩石、骨骼、以及被龙爪上恐怖力量直接湮灭的血兽残躯，冲天而起！水晶球的画面甚至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干扰得模糊了一瞬。
当画面重新清晰时，只见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爪印深坑。坑底，亡灵小队的阵型早已不复存在，大部分士兵在那毁灭性的一击下直接化为飞灰。只有少数位于边缘的幸运儿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摔在远处，挣扎着爬起，魂火摇曳，充满了恐惧。
而深坑中央，之前柯罪所站的位置，只剩下小半截破碎的、缠绕着稀薄黑雾的残破躯体，以及几块深深嵌入岩层的、闪烁着暗淡金芒的骨骼碎片。那对暗金色的魂火，已然彻底熄灭。
“哇！好厉害！一下子就拍扁了！” 雪莉拍着小手，在房间里兴奋地跳了起来，身后的机械臂也跟着欢快地舞动，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大个子好棒！再来一下！把剩下的也拍扁！”
她指着水晶球中那些幸存下来、正亡命奔逃的零星亡灵士兵，用天真无邪的嗓音下达着残忍的命令。
而我站在她身旁，看着水晶球中那如同神祇般俯视蝼蚁、再次抬起龙爪的黑色巨龙，又看看身边这个笑容甜美、将如此恐怖存在随意召唤驱策的金属少女，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只是一场……属于这个诡异空间主宰者的，残酷而随性的游戏。而我们所有人，包括那头恐怖的巨龙，或许都只是她庞大玩具箱里，一件件可以随意摆弄、拆解、丢弃的……玩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