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那片熟悉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暗红色轮廓,终于穿透了永夜之地永恒不变的晦暗天光,映入我的眼帘。
猩红堡。
高耸的塔尖,厚重的城墙,以及城堡本身散发出的、历经岁月沉淀的古老威压与淡淡血腥气……这一切曾经让我感到压抑和不安的景象,此刻却让我的心脏重重地落回了胸腔,涌起一股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疲惫与庆幸。
终于……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
身后的塞缪尔也明显松了口气,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眼神不再涣散,只是充斥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自从雪莉和那个恐怖的女僵尸双双消失在那片崩塌的空间乱流中后,那个诡异的、由血色荒原、金属堡垒和迷宫洞穴拼凑成的“夹缝世界”,就开始剧烈地崩解、湮灭。仿佛失去了核心的支撑,一切都变得不再稳定。我们像是在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在黑暗与混乱的能量风暴中徒劳地挣扎、摸索,不知前路,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
就在意识几乎要被无尽的黑暗和寂静吞噬时,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毫无征兆地包裹了我们——如同上次从藏书阁被吸入那个诡异空间时一样,只是方向相反。天旋地转,空间扭曲,再次恢复视觉和平衡时,脚下已经是永夜城郊外熟悉的、覆盖着暗红色苔藓和稀疏怪异植物的冰冷土地。头顶是永恒低垂的暗红天幕,远处是猩红堡沉默的剪影。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哈……哈……” 我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熟悉的、混合了淡淡铁锈和魔能尘埃的味道。浑身无处不痛,之前在堡垒大厅被爆炸波及、在黑暗中被碎石刮擦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肌肉的酸痛。精神更是疲惫到了极点,仿佛一根绷紧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弦。
塞缪尔的情况更糟,他靠着石头,几乎无法自行站立,断腿处传来细微的、压抑的颤抖,额头上布满了虚汗。
“大人……我们……真的出来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虚弱。
“嗯,出来了。” 我勉强应了一声,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这里是猩红堡外围的丘陵地带,地势起伏,怪石嶙峋,距离城堡的正门大约还有两三里的距离。周围一片死寂,只有永夜之地特有的、微弱的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
北境……看来并不像我和卡洛最初预想的那么“安全”。有雪莉这种隐藏在古老城堡中的诡异力量,黄铭所代表的、能够悄无声息深入腹地的亡灵精锐……还有之前那些充满试探与野心的血族年轻贵族。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混乱的思绪和深切的疲惫甩出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到猩红堡,回到那个相对熟悉、至少有高墙和守卫的“巢穴”里。只有在那里,我才能稍微喘口气,处理塞缪尔的伤势,也处理我自己这一身的狼狈和内心的惊涛骇浪。
而且……卡洛。我需要联系卡洛。虽然那个伯爵同样深不可测,对我有所图谋,但至少,他的目的相对明确。比起那些隐藏在暗处、意图不明的亡灵,比起北境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贵族,卡洛至少是一条我稍微能够预测、能够暂时倚靠的“浮木”。有他在,我总能……稍微放下一点心来。
“走吧,塞缪尔,坚持住,就快到了。” 我走过去,架起他的一条胳膊,试图搀扶着他向城堡方向挪动。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发软。好累……身上好痛……脑子里也像塞满了冰冷的铅块。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休息,泡个热水澡,睡上几天几夜……
就在我们踉踉跄跄,在崎岖不平的丘陵地上艰难前行了不到百米时,前方一片突出的岩石阴影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破空声!
紧接着,一队大约十人左右、身穿制式暗红色轻甲、动作迅捷的血族士兵,从岩石后方快速跃出,呈半圆形散开,恰好挡住了我们前往城堡的去路。他们显然训练有素,出现得悄无声息,动作干净利落,眼中闪烁着警惕而锐利的红光。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性血族。他穿着装饰更为华丽的半身甲,披着绣有复杂家徽的深色斗篷。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我明显看到他瞳孔骤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随即,那惊愕迅速被一种狂热的、近乎扭曲的兴奋所取代!
我认得他肩甲上的纹章——交叉的银色狼爪,撕裂一轮暗月。是狼爪家族的家徽。这个人……我快速在记忆中搜索,是之前某次正式接见时,站在狼爪家族代表队列中靠前位置的一位贵族,似乎是个伯爵,名字是……菲利普?
“菲利普伯爵?” 我停下脚步,强行压下喉咙的干涩和身体的颤抖,努力挺直背脊,让脸上恢复惯常的、属于“莉莉安公爵”的冷漠与威严。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刻意压低了调子,带上了一丝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太好了,是城堡的巡逻队,还是狼爪家族的人。虽然狼爪和夜歌似乎不太对付,但毕竟是北境的贵族,看到公爵归来,总该……
我的思绪戛然而止。
因为菲利普伯爵在看到我停下、并开口之后,眼中的兴奋之色瞬间达到了顶点,几乎要溢出来!他根本没有按照礼节行礼,甚至没有回应我的呼唤。他身后的士兵也保持着诡异的沉默和战斗姿态,目光冰冷地锁定着我,仿佛我不是他们的公爵,而是……某种危险的猎物。
他们看到我,这么激动吗?激动到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我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还勉强维持着镇定。或许是他们发现失踪的公爵突然出现,太过惊喜?又或许是……我现在的样子太狼狈,让他们起了疑心?不过,能送我回去的话,也省得我们两个伤员自己挣扎了。是不是该给他们点赏赐?血族一般赏赐什么?高级血酿?魔法材料?还是……
就在我脑中飞快地转过这些杂乱念头,甚至开始思考“公爵的赏赐”时——
菲利普伯爵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毫无征兆!没有怒吼,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他猛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甲瞬间变得如同漆黑的匕首般锋利,对着自己左手的手腕,狠狠一划!
嗤啦!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粘稠的、色泽暗沉近黑的血液如同高压水枪般激射而出!那血液并未四散飞溅,而是在脱离他手腕的瞬间,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疯狂地旋转、压缩、凝聚!
几乎在眨眼之间,那道血柱就化作一柄通体暗红、缠绕着不祥黑气、长达两米有余的狰狞能量长矛!矛尖锋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穿刺与毁灭气息,矛身上隐约可见扭曲哀嚎的怨魂虚影!
下一秒,那柄由他自身精血凝聚、灌注了恐怖力量的“噬魂血矛”,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暗红残影,带着刺耳的尖啸和冻结灵魂的死亡寒意,无视了短短数十米的距离,朝着我的胸膛,毫不留情地,暴射而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大脑一片空白。
他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