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铭平静的叙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宴会厅内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无声的惊涛骇浪。
公爵大人失去记忆，力量也……不完整？
这个被高阶亡灵将领亲口证实的猜测，远比他们私下最坏的臆想还要糟糕。莉莉安·夜藤，北境的支柱，是建立在绝对的力量与铁腕统治之上的。如果力量不再，记忆缺失，那归来的公爵，还能是那个足以威慑四方、带领北境面对人族与亡灵双重压力的“猩红灾厄”吗？
“你的意思是……莉莉安大人失去记忆，乃至于力量都不完全吗？” 费拉尔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既有对消息本身的惊骇，也有对黄铭透露此等机密用意的深深怀疑。他死死盯着那半张青绿色的面孔，试图从那双深紫色的魂火中分辨出谎言。
“那又有什么关系？！” 艾莉诺猛地踏前一步，猎装的下摆划出凌厉的弧线，她脸上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戒备，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黄铭，“力量可以恢复，记忆可以找寻！我们北地诸臣，世代效忠夜藤家族，效忠公爵大人！我们要做的，是辅佐大人，等待大人恢复！而不是在这里听一个亡灵将领的危言耸听！”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夜歌家族特有的骄傲与锐气，试图稳住有些动摇的同伴。然而，她紧握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黄铭对两人的质问与敌意恍若未觉，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费拉尔和艾莉诺身上多停留一秒，而是自始至终，都平静地落在主位的卢修斯脸上。直到艾莉诺说完，她才缓缓开口，依旧是那平直无波的语调，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人心：
“诸位，还记得我刚才所讲的那个……关于‘永夜’法阵，以及血族古老血脉传承的故事吗？”
她微微顿了顿。
“那个实验，那个试图强化、甚至‘转移’血脉力量的构想，并非由莉莉安大人一人独立完成。吾主巴尔萨克陛下，同样深度参与其中，并且……掌握着最关键的部分。”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卢修斯，深紫色的魂火似乎闪烁了一下。
“所以……”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宴会厅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卢修斯放在桌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与黄铭对视，那双惯常带着从容的猩红眼眸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疑虑、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一闪而过的灼热。
他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夜歌家族继承人的冷傲与压力。
“黄铭大人的意思是……” 卢修斯的声音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尖仔细斟酌过，“是想建议我，来‘传承’公爵大人那至高无上的力量？而贵主巴尔萨克陛下，会提供帮助，解决……我在这个过程中，被公爵大人那狂暴力量反噬、摧毁的问题？”
“轰——！”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卢修斯亲口将这近乎“弑主篡位”的可怕提议清晰地说出来时，宴会厅内还是如同炸开了锅！
“大哥！” 费拉尔脸色惨白，失声惊呼，上前一步似乎想拉住卢修斯的衣袖，“你……你在说什么？！这个僵尸分明是想挑拨我们与公爵大人的关系！是想让我们北境自相残杀！”
“兄长！” 名叫罗斯的年轻血族也激动地站起身，怒视黄铭，声音因愤怒而发颤，“那些亡灵是在与人族的战争中吃了亏，如今想借我们血族之手除去公爵大人，再趁乱吞并我北境！其心可诛！您万万不可听信她的妖言！”
“卢修斯！” 艾莉诺更是又惊又怒，手已按上了腰间的细剑剑柄，看向兄长的眼神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深深的忧虑。
其他年轻贵族也纷纷变色，有的对黄铭怒目而视，有的焦急地看向卢修斯，更多的则是陷入巨大的震惊与混乱之中。传承公爵的力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现任公爵的“失效”或“被取代”！这是赤裸裸的叛逆！是足以让夜歌一脉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罪行！
然而，在一片哗然与反对声中，卢修斯却异常地沉默。他没有理会弟弟妹妹们的惊呼与劝阻，也没有去看其他族人各异的神情。他只是笔直地坐着，不，是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厅内的喧嚣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他挺直了背脊，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依旧平静伫立的黄铭，属于上位血族的威压不再掩饰，混合着冰冷的怒意与审视，如同实质般笼罩过去。
“黄铭阁下，” 卢修斯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带着刺骨的寒意，“您是不是认为，自己实力高强，在我北境之地已然来去自如，无人可制？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深入我族腹地，在我夜歌家族的厅堂之上，行此诛心之论，试图煽动叛乱？！”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代表了夜歌家族，也代表了北境贵族对亡灵本能的排斥与对公爵忠诚的宣誓。许多年轻贵族闻言，精神都是一振，看向卢修斯的眼神重新充满了信赖与期待。
然而，面对卢修斯凌厉的逼视与责问，黄铭那半张青绿色的脸上，甚至连一丝肌肉的牵动都没有。深紫色的魂火平静地燃烧，倒映着卢修斯那张因愤怒而显得有些紧绷的脸。
“诛心之论？煽动叛乱？” 黄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嘲讽的玩味，“卢修斯大人，您是在说不愿行此‘叛逆’之事，还是……单纯地，不相信我呢？”
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那些对她怒目而视的年轻血族，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挑开了某些被华丽外衣包裹的、不愿示人的内核：
“说得好像……你们这些为了追求力量、巩固权柄，历史上不乏兄弟阋墙、同室操戈，甚至不惜对至亲挥下屠刀的血族豪门，是什么恪守忠义、情操高尚的楷模一般。”
这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让不少年轻贵族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血族漫长的历史中，为了力量、为了爵位、为了各种理由发生的血腥内斗，从来不是秘密。只是平时被家族的荣耀、表面的团结所掩盖。此刻被一个亡灵，以如此直白、甚至带着轻蔑的口吻揭破，无异于在所有人的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厅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杀意与羞愤在无声中弥漫。
黄铭却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她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凯文、艾莉诺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武器几乎要出鞘。
“口说无凭。” 黄铭看着面色铁青、眼神剧烈闪烁的卢修斯，缓缓说道，同时，她那一直随意搭在剑柄上的右手抬了起来，掌心向上。
“若是不信……”
她的掌心上方，空间微微扭曲，一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看不出材质、表面铭刻着无数细密诡异银色符文的方正盒子，凭空出现，静静悬浮。
那盒子出现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阴冷、古老威严以及一丝……诱人堕落的奇异气息，悄然弥漫开来。它并不强大，却异常凝实，仿佛凝聚了某个至高存在的意志与力量。
“……何不，亲自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