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就是在逼我。”
“那我以后不问了？”
宁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也不可能不问。”她说，“你就是那种人。嘴上说不问了，过两天又会问。”
郑卓被她说得笑了出来：“你倒是了解我。”
“谁了解你了。”宁又把脸别过去了，但嘴角翘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远远地传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年越来越近了，空气里都是鞭炮的火药味和炸年货的油香味。
“郑卓。”宁忽然开口。
“嗯？”
“你说的那个结婚……要办什么？”
郑卓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散漫变成了认真。
“你想知道？”
“我就是问问。”宁的声音很小，“不是说要跟你结婚，就是……好奇。”
郑卓忍着笑，点了点头：“行，好奇。那我给你讲讲。”
他清了清嗓子，像做报告一样坐正了身体。
“首先呢，得提亲。就是男方家到女方家去，带着礼物，正式地跟女方父母说，我想娶你们家闺女。”
宁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郑卓注意到了她攥紧衣角的手指。
“不过你这个情况特殊。”郑卓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妈就是你的家人，晓雨也算。至于提亲的对象——你不用想太多。”
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然后呢，就是订婚。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个饭，把婚事定下来。再然后就是领证，去民政局领结婚证，红本本，一人一本，上面有照片、有名字、有钢印。领了证，法律上就是夫妻了。”
“法律？”
“就是国家的规矩。国家承认你们是一家人了，以后出了什么事，法律会保护你们。”
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觉得这个叫“法律”的东西，听起来有点像他们那个时代的律法，但又不太一样。律法是用来管人的，法律是用来保护人的。大概是这个区别。
“再然后就是办婚礼。”郑卓继续说，“穿婚纱、戴戒指、请亲戚朋友来吃饭。新郎穿西装，新娘穿白裙子，在台上交换戒指，然后敬酒——”
“等等等等，”宁打断了他，“白裙子？”
“婚纱。白色的，长长的，拖在地上那种。”郑卓解释着
宁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白裙子的样子，脸又红了。
“为什么是白的？”她问。
“白色代表纯洁。”郑卓说。
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的卫衣，又看了看郑卓，忽然说了一句：“那我不适合穿白的。”
郑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谁说你不适合？”
“我杀过人。”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纯洁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郑卓看着她，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他知道她说的不是玩笑，她是真的这么认为的。在她心里，那些过去像一道疤，永远都在那里，不疼，但摸得到。
“宁。”他说。
她抬起头。
“白色就是白色，跟别的没关系。”郑卓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穿上白裙子，就是最好看的新娘。”
宁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你就会说好听的。”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说的是实话。”
“你每次都说自己说的是实话。”
“因为我每次说的都是实话。”
宁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个笑容里带着眼泪，看起来又好笑又心酸。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
“郑卓。”
“嗯。”
“你说的那些……提亲、订婚、领证、婚礼……要多久？”
郑卓想了想：“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两年。看情况。”
“那……”宁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过完年再说。”
郑卓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笑了。
“好，过完年再说。”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轮，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庆祝什么。宁靠在沙发上，把腿伸展开，脚趾动了动。她手腕上那颗“安”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头看着郑卓。
“你说的那个婚房，在哪里？”
郑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开始关心了？”
“我就是问问。”宁瞪了他一眼，“好奇。”
“行，好奇。”郑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楼盘的信息，递给她看，“这个小区，离我妈的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三室一厅，南北通透，小区环境不错。”
宁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图片。那些房子亮堂堂的，地板能照出人影，窗帘垂到地上，沙发又大又软，看起来像画里的东西。
“这个……要多少钱？”她问。
郑卓报了一个数字。
宁的表情僵住了。她虽然对现代的钱没什么概念，但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她觉得不可思议。
“你哪来那么多钱？”她问。
“攒的，还有贷款。”郑卓把手机拿回来，锁了屏，“慢慢还呗，又不是还不完。”
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攒。”
郑卓看着她，有些意外：“你攒什么？”
“工资。”宁说，“阿姨每个月给我发钱，我都存着呢。没怎么花。”
郑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手揉了揉宁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揉一只小猫的脑袋。
“行，一起攒。”
宁没有躲，任由他的手在自己的头顶上揉来揉去。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安”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窗外的鞭炮声时远时近，像这个城市在轻轻地呼吸。
宁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她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了郑卓的肩膀上。郑卓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他想，过完年再说。那就过完年再说。
反正也不差这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