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林端着碗，没有说话，但郑卓注意到他夹菜的频率慢了一些。不是不想吃了，是在等——等别人多吃一点。
宁又夹了一块锅塌里脊，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月牙。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有感染力，好像每一口都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让人看着就觉得那东西确实好吃。刘霞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
“阿姨，够了够了，我自己来。”宁端着碗，有些不好意思地躲了一下，但碗里还是被堆得冒了尖。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刘霞收了筷子，又转向郑卓，“你也吃，别光看着。”
“我又没说不吃。”郑卓扒了一口饭，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爸。
郑林低着头，筷子在盘子里慢慢地夹着，挑的都是些边角料——一块碎了的蛋饼边角，几根不太整齐的肉丝，还有盘底沾了酱汁的葱花。他把好的都留在了盘子里，等着别人夹。
郑卓看着他爸那个动作，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他爸每次吃饭都吃得很少，把好的都留给他和他妈。他那时候不懂事，以为他爸不爱吃。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这个习惯，他爸保持了几十年，到现在都没改。
“爸。”郑卓忽然开口。
郑林抬起头。
“你吃这个。”郑卓夹了一块最大的肉丝，放到他爸碗里。
郑林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愣了一下，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没有说“好吃”或者“不好吃”，只是嚼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郑卓注意到，他爸嚼了很久，比平时久。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桌上的盘子基本都见了底，锅塌里脊的盘子里只剩下一点酱汁，宁用馒头蘸着吃了，说不能浪费。
刘霞看着宁蘸酱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样。”
宁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酱汁，一脸茫然：“什么？”
“你叔叔，也喜欢用馒头蘸菜汤。”刘霞看了一眼郑林，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几十年了，改都改不掉。”
郑林没有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但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郑林，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吃完饭，宁帮刘霞收拾碗筷，晓雨在厨房里洗碗，三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郑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爸坐在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电视机开着，播着什么节目，谁都没认真看。
“爸。”郑卓开口。
“嗯。”
“三十那天，您想吃什么？”
郑林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便。”
“随便是什么？”
郑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但郑卓知道那不是真的不耐烦，是他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郑林说完，把目光移回电视上。
郑卓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是老式的吸顶灯，灯罩有些发黄了，边角的地方积了一层薄灰。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爸，这灯该换了。”
郑林抬起头，也看了一眼那盏灯，没有说话。
“明天我去买一盏新的，回来换上。”郑卓说。
“你会换？”
“您教我。”
郑林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嗯。”
厨房里传来刘霞和宁的笑声，不知道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声一阵一阵的，像夏天傍晚的蝉鸣，热闹又安心。郑卓听着那些笑声，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长了。
过了一会儿，宁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珠，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郑卓旁边坐下来。
“聊什么呢？”她问。
“聊换灯。”郑卓说。
宁抬起头，看了看那盏发黄的吸顶灯，又看了看郑林，然后说：“叔叔，您懂这个？”
郑林点了点头：“懂一点。”
“那您真厉害。”宁的语气很真诚，不是那种客套的夸奖，是那种真的觉得“你懂这个很了不起”的语气。
郑林的嘴角动了一下，还是没有笑，但他坐直了一些。
宁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低下头，嘴角翘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结了霜的路面上，亮晶晶的。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嘭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一朵金色的花，花瓣慢慢地散开，变成无数颗细小的火星，然后消失在夜空里。
“郑卓。”宁忽然开口。
“嗯？”
“三十那天，我们能放烟花吗？”
郑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放？”
“嗯。”宁点了点头，眼睛里有窗外烟花的光在闪，“以前没见过。”
郑林忽然开口了：“家里还有几挂鞭炮，去年剩下的，放在储物间里。”
郑卓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爸。他爸从来不主动说家里有什么东西，每次问他，回答都是“自己找”。
“那三十那天晚上，我们放。”郑卓说。
宁用力地点了点头，马尾在脑后晃了两下，像一只欢快的小动物的尾巴。
又坐了一会儿，郑卓站起来，说要回去了。刘霞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些炸好的年货——藕夹、茄盒、春卷，满满一袋，还冒着热气。
“带回去吃，明天热一下就行。”刘霞把袋子塞到宁手里。
“谢谢阿姨。”宁接过袋子，抱在怀里，袋子上的热度透过袋子传到她的手心里，暖洋洋的。
“路上慢点，骑车小心。”刘霞送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
郑林站在客厅里，没有送出来，但郑卓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爸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目光却朝着门口的方向。
郑卓朝他挥了挥手。
郑林没有挥手，但点了点头。
出了店门，冷风扑面而来，宁缩了缩脖子，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把空出来的那只手塞进了郑卓的口袋里。
“手冷？”郑卓问。
“不冷。”宁把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就是想放一下。”
郑卓笑了，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两个人骑上小电驴，宁坐在后面，一只手抱着袋子，另一只手环着郑卓的腰。袋子里的年货还热着，热气透过袋子冒出来，在她和郑卓之间氤氲成一小片暖雾。
车子慢慢地行驶在街道上，路边的春联摊子已经收了，但红灯笼还亮着，一串一串的，挂在行道树的枝丫上，像树上结出的红色果实。宁靠着郑卓的后背，看着那些红灯笼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郑卓。”她的声音隔着衣服传出来，闷闷的。
“嗯？”
“过年真好。”
郑卓没有说话，但他把车子的速度放慢了一些，好让这段路走得更久一点。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红灯笼一串一串地在头顶摇晃，远处的烟花还在放，嘭嘭嘭的，像是在为这个夜晚打着节拍。宁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凉意，和后背传来的温度。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不是那个时代，不是这个时代，不是任何地方。
是这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