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赵阳在旁边问道。
小彦坐在沙发上只是一味地摇头,打电话来的那个人是自己的弟弟,家里小时候家里人就一直是这种重男轻女的思想,据她所知,自己还有个姐姐,但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失踪了,而对于失去女儿的父亲和母亲来说竟然表示自己根本不重要,再生一个就好,直到有了自己的弟弟之后,自己也被迫停了学。最后直接跑到了外面,但是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竟然直接找到了自己的电话号码,直接打到了自己这里来了,之后就开始一直在吸自己的血。
赵阳挂了电话,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叩着门板。
小彦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她没有哭,只是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赵阳的父亲老赵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小彦身上,沉默着。
“又是你弟?”赵阳蹲下来,手搭在小彦的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
小彦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要多少?”
“……两万。”小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说弟弟要上补习班,请好老师。”
赵阳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最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小彦,一只手撑着墙壁,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绷得很紧。
老赵放下茶杯,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小彦一眼,叹了口气。
“孩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冬天里压在雪下面的老树根,看着干枯,其实还活着,“你爸妈又打电话了?”
小彦抬起头,看了老赵一眼,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赵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小彦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靠得太近,隔了大概一人的距离,但那个姿势是认真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听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跟叔说说,”老赵说,“这不是第一次了吧?”
小彦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嗯,好多次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出来打工之后没多久。”小彦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卫衣的袖口,“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我的电话,就开始打。刚开始说家里困难,让我寄点钱回去。我寄了。后来又说弟弟要交学费,我又寄了。再后来……”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再后来就越来越频繁。每次都说最后这次,但每次都有下一次。”
赵阳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是要说什么难听的话,但看到老赵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老赵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东西,让赵阳不敢造次。
“你每个月寄多少?”老赵问。
“不一定。”小彦说,“有时候一千,有时候两千。上个月寄了三千,他们说弟弟要买学习资料。”
“你自己一个月挣多少?”
小彦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三千多。”
客厅里又安静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替谁数着那些被寄走的钱。老赵没有说什么“你怎么这么傻”或者“你就不该给”之类的话,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爸妈呢?他们不干活?”老赵问。
小彦摇了摇头:“我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妈在镇上打零工,一个月挣不了多少。他们说……家里全靠我了。”
“全靠你?”赵阳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一些,“你又不是他们的妈!你弟是他们生的,凭什么让你养?”
“赵阳。”老赵叫了一声,语气不重,但赵阳立刻闭嘴了。
老赵转过头,看着小彦,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感慨。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孩子——从农村出来,在城里打工,挣的钱一半以上寄回家里,自己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他以前觉得那是孝顺,现在觉得不是。
孝顺不是这么个孝顺法。
“小彦,”老赵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她,“你那个姐姐的事,你知道多少?”
小彦愣了一下,没想到老赵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不多。小时候听我妈和我爸吵架的时候提过。说是在县城丢的,找了几天没找到,就不找了。”
“不找了?”
“不找了。”小彦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老赵心里一紧,“他们说,丢都丢了,找也找不回来。再生一个就是了。”
赵阳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忍着没表现出来。他看着小彦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很瘦——卫衣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像一件穿在衣架上的衣服。
老赵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孩子,”他说,“叔跟你说几句话,你听听对不对。”
小彦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你爸妈养你长大,你该报答。但报答不是把你榨干。你弟不是你儿子,你没有义务养他。他上学要钱,那是你爸妈的事,不是你的。”
小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第二,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先把自己顾好。你每个月挣四千多,寄回去一两千,剩下的够不够花?你自己要不要吃饭?要不要租房?要不要存钱?万一病了怎么办?”
小彦低下头,手指揪着袖口,揪得更用力了。
“第三,”老赵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你那个姐姐的事,你想过没有?”
小彦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爸妈不找了,不代表你不能找。”老赵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有网络,有DNA,有寻亲的节目和平台。一个人只要想找,总能找到。”
小彦的眼眶终于红了。这一次没有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卫衣的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叔……我不知道怎么找。”她的声音有些抖,“我不知道她从哪儿丢的,不知道她长什么样,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太清楚。那时候我还小,记不住……”
“记不住不怕。”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慢慢打听。问你老家的人,问村里的老人。一个人记不住,总有别人记得。实在不行,你去做个DNA,挂到寻亲的数据库里。你姐姐如果也在找你,她也会做。早晚能对上。”
小彦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没有说话。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赵阳从墙边走过来,在小彦旁边坐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小彦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我帮你找。”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们一起找。”
小彦转过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存在,像冬天的云层里漏出来的一线阳光。
老赵看着他们,没有说话,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心里是热的。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想起了那些年在外头打工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帮过他的人和他帮过的人。
“孩子,”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听叔一句劝——下次你爸妈再打电话来,不要一个人接。赵阳在旁边,你就开免提。他们说什么,你们都一起听。你一个人扛不住的东西,两个人就能扛住。”
小彦点了点头,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
“还有,钱的事,”老赵说,“不要一口答应,也不要一口拒绝。他们说多少,你就说没有那么多。你说你也要吃饭,也要租房,也要存钱。你越软弱,他们越得寸进尺。你硬一次,他们就知道了。”
小彦抬起头,看着老赵,看了好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叔,谢谢您。”
老赵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他转身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和一把韭菜,开始择菜。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菜刀碰案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赵阳握着小彦的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结了霜的路面上,亮晶晶的。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像是在为这个夜晚打着节拍。
“小彦。”赵阳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姐姐,你觉得她还在吗?”
小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她在。”
“她如果在,她会不会也在找你?”
小彦低下头,看着赵阳握着自己的手,看着他的拇指在自己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会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如果是我丢了,我会找。”
赵阳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厨房里,老赵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快速地搅动,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哒”的声音。他一边搅蛋液,一边想着小彦说的那些话——那个失踪的姐姐,那对说“再生一个就是了”的父母,那个每个月都要钱的弟弟。
他想起了自己认识的一个老伙计,前几年也是在找失散多年的女儿,找了十几年,最后通过DNA比对找到了。父女俩抱在一起哭了一整晚,那场面他听说了都觉得鼻子酸。
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了那个老伙计的电话。他没有马上打,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等吃完饭再说。
他把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金黄色的蛋饼在锅底迅速成型,香气弥漫开来。他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关火,装盘。
“吃饭了。”他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声音不大,但很温暖。
赵阳拉着小彦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餐桌前坐下来。老赵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饭,又给小彦夹了一块刚出锅的鸡蛋饼。
“多吃点。”他说,“你太瘦了。”
小彦端着碗,看着碗里那块金黄色的鸡蛋饼,鼻子忽然一酸,又想哭。但她忍住了,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轮,噼里啪啦的,像是在为这个夜晚庆祝什么。小彦吃着饭,心里想着老赵说的那些话——做DNA,挂到数据库里,慢慢找。
她不知道那个姐姐还在不在,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如果那个姐姐也在找她,那她们总有一天会找到彼此。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赵阳。赵阳正在低头吃饭,腮帮子鼓鼓的,吃相不好看,但很认真。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值得等。
等多久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