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姥姥醒了。她睁开眼睛，看了看身上的毯子，又看了看旁边的郑卓和宁，笑了：“睡着了？你们也不叫我。”
“叫您干嘛，您睡您的。”郑卓说，“舅妈饭做好了，刚叫的，起来吃饭吧。”
姥姥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拉着宁的手往餐厅走。宁跟着她，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姥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丫头，你走路怎么没声儿？”
宁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郑卓在后面接了一句：“她练过舞蹈的，姥姥，步子轻。”
“哦，舞蹈好，舞蹈好。”姥姥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餐厅里摆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中间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排骨莲藕汤。舅妈在厨房里忙活着，舅舅在摆碗筷，表弟表妹坐在桌前玩手机，看到宁走过来，表妹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坐坐坐，都坐。”舅妈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解下围裙，招呼着大家坐下。
宁被安排在姥姥旁边，郑卓坐在她另一边。这个座位安排不是随意的，宁心里明白——姥姥是家里辈分最高的，她坐在姥姥旁边，说明在这个家里，她已经被当成自己人了。
饭桌上很热闹。舅舅给每个人倒酒，姥姥不喝酒，倒了杯热茶；舅妈不停地给宁夹菜，说“多吃点多吃点，你太瘦了”；表弟表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学校的事情，一会儿笑一会儿闹的。宁端着碗，吃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听着这些热闹的声音，心里那团柔软的情绪变得更浓了。
“丫头，吃这个。”姥姥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宁碗里，“这是你舅妈最拿手的，你尝尝。”
“谢谢姥姥。”宁低下头，咬了一口排骨，肉质酥烂，味道浓郁，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吧？”姥姥看着她的表情，笑了，“回头让你舅妈把做法教你，以后你给那小子做。”
宁看了郑卓一眼，郑卓正在啃鸡腿，腮帮子鼓鼓的，听到这句话，抬起头含混地说了一句：“她煎蛋都煎不好，还做排骨？”
宁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郑卓差点被鸡腿噎住，咳了两声，赶紧喝了一口水。桌上的人都笑了，姥姥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说：“活该，让你嘴欠。”
宁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翘着，耳朵有些红。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硬硬的，还在，放心了。
吃完饭，郑卓和宁帮着舅妈收拾碗筷。舅妈是个爽快人，说话快，动作更快，三下五除二就把桌子擦干净了，碗筷堆进水池里，说不用你们洗，你们陪姥姥说话去。
姥姥已经坐回了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换了一圈，停在一个唱戏的频道上。京剧，老生，咿咿呀呀地唱着，宁听不太懂，但觉得好听。
“姥姥，我们先回去了。”郑卓走过来，弯腰在姥姥耳边说，“改天再来看您。”
姥姥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宁，点了点头。她拉着宁的手，握了握，说：“丫头，以后常来。别等这小子，你自己来，我跟你说说话。”
宁点了点头，鼻子有些酸，赶紧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好，姥姥，我以后常来。”
姥姥笑了，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包红包，塞到宁手里。宁要推，姥姥按住了她的手：“这个是给你过年的，拿着。别推了，再推我生气了。”
宁看了看红包，又看了看姥姥，最后看了郑卓一眼。郑卓朝她点了点头，她就把红包收下了，放在外套的另一个口袋里，和之前那个并排着，整整齐齐。
出了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冷风吹过来，宁缩了缩脖子，把手塞进郑卓的口袋里。
“手冷？”郑卓问。
“不冷。”宁把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就是想放一下。”
郑卓笑了，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两个人踩着雪，慢慢地往小区门口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白色的雪地上投下两个灰蓝色的轮廓。
“郑卓。”
“嗯。”
“姥姥给我的红包，你帮我收着。”
“你自己收着就行。”
“我怕弄丢了。”宁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红包，看了看，又塞回去，“以前没人给过我红包。”
郑卓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以后每年都有。”
宁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围巾是烟灰色的，羊绒的，郑卓之前买的，很软很暖，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冬天的阳光。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郑卓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电动车“嘀”的一声响了。宁坐上后座，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回家？”郑卓问。
“回家。”宁说。
电动车缓缓驶出了小区的大门，驶上了被雪覆盖的街道。路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亮着灯——一家小超市，一家理发店，还有那家卖糖葫芦的，老头还没收摊，推着三轮车在路灯下站着，车上的糖葫芦在灯光下像一串串红灯笼。
宁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正收摊，把糖葫芦一根一根地插进桶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郑重其事的事情。
“郑卓。”
“嗯。”
“过年真好。”
郑卓没有说话，但他把车子的速度放慢了一些，好让这段路走得更久一点。
雪地上的车辙印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像两条细细的河流，汇入远处更宽更深的夜色里。宁靠着郑卓的后背，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凉意，和后背传来的温度。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过年真好。
不是因为这个时代好，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好。是因为有一个人，在这条回家的路上，骑得很慢，好让她靠得更久一点，两个人就这样，慢悠悠地在雪地上缓缓地前进着……时间仿佛停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