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卓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划,又看了一遍赵阳发来的消息。
“你帮我过去看看小彦的情况,年前的时候她家里那边找她麻烦,我担心我最近忙不过来,照看不了她。”
他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像是不想让那条消息继续在眼前晃。宁端着茶杯,侧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表情里的那点微妙的变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但她看得出来。她现在看他的表情,比看自己的还要准。
“怎么了?”宁问。
“赵阳。”郑卓说,“说让我们帮他去看看小彦。”
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小彦的事她是知道的。年前那天,小彦家里人又打电话来要钱,说弟弟要上补习班,请好老师,一节课很多钱。小彦当时没哭,但眼睛红了,声音虽然尽力维持着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听着心里发紧。
“她还住在赵阳家?”宁问。
“嗯。”郑卓点了点头,“赵阳他爸老赵,人挺好的,把她当自家孩子看。但小彦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能不麻烦别人就不麻烦别人,住别人家里,心里肯定不自在。”
宁没有说话,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木头的声响很轻。她低下头,转了转手腕上的“安”字,转了两圈,停下来,又转了两圈。
“那我们去看看。”她说,
姥姥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炸好的春卷,金黄色的,冒着热气,摆在茶几上,招呼他们吃。宁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就那么哈着哈着咽下去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姥姥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又转头看郑卓,“小卓,你也吃,别光看着。”
郑卓应了一声,也拿了一个春卷,咬了一口,是豆沙馅的,甜的。他看了一眼宁手里那个,是肉馅的。姥姥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口味,就像他爸调的那碗蘸料——每个人的喜好都在里面,不多不少,刚刚好。
从姥姥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比早上暖了一些,照在身上有了那么一点热度,不那么像冬天了。路边的积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棱在滴水,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宁走在郑卓旁边,手插在他口袋里,手指暖烘烘的,不像出来时那么凉了。
“你说,小彦家里人还会来找她吗?”宁忽然问。
郑卓想了想,说:“会。”
“为什么?”
“因为她是软柿子。”郑卓的声音不大,但很直接,“她心软,家里一要她就给,一哭她就心软。那些人吃定了她这一点,不会轻易放手。”
宁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郑卓口袋里抽出来,又塞进去,塞得更深了一些。
“我以前也是软柿子。”她说。
郑卓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在那边的时候,”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主人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杀谁,我就杀谁。从来不敢说不,因为我知道,说不的后果是什么。”
“什么后果?”
“没有用。”宁说,“说了也没用,所以就不说了。”
郑卓没有说话,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他知道,有些东西不用问,问出来的答案太沉,不如不问。
回到家,刘霞已经把午饭做好了。很简单,热了昨天的剩菜,又炒了一个青菜,煮了一锅紫菜蛋花汤。郑林不在家,去店里了,说是年前接了几个蛋糕的订单,今天得做完。刘霞一边摆碗筷一边念叨:“大过年的也不歇一天,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就知道干活。”
宁端着一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说:“叔叔辛苦了。”
刘霞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吃完饭,郑卓帮刘霞收拾了碗筷,换了身衣服,带上宁出了门。去赵阳家的路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宁坐在后座,双手环着郑卓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风比早上大了些,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有几缕钻进了郑卓的领口里,痒痒的。
“别闹。”郑卓缩了缩脖子。
“我没闹。”宁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是风在闹。”
郑卓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赵阳家的楼是老式的多层,没有电梯,灰白色的外墙,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里堆着一些杂物——几辆自行车,一个旧沙发,几盆枯了的花。郑卓把车停好,拉着宁上了楼。
门是虚掩着的,没锁。郑卓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小彦的声音:“来了。”
门开了,小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卫衣,头发扎着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素净得很。她看到郑卓和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怎么来了?”
“赵阳让我们来看看你。”郑卓把手里的水果递过去,“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快进来。”小彦接过水果,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几盘水果和零食,电视开着,正在播一个什么电视剧,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音乐。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赵阳的父亲老赵,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遥控器,看到客人进来,站起来笑了笑。
“小郑来了?坐坐坐,别客气。”
“叔,过年好。”郑卓打了个招呼,宁也跟着叫了一声“叔叔好”。
老赵应了一声,让他们坐下,又去厨房泡了两杯茶端过来。茶叶是铁观音,香气很浓,杯口飘着一层白雾。宁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捧着,让热气扑在脸上。
小彦在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带着一点疲惫,但很真。宁注意到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但又不太像——不是那种一夜没睡的暗青,是那种连着好几天都没睡踏实的、浅浅的、散不开的颜色。
“你最近怎么样?”宁问。
小彦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了画,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小彦抬起头看了宁一眼,没想到她会追问。在别人那里,“还行”就是一个客套话,大家听了就过了,不会往下问。但宁不问,她不是不懂这些客套,她是不愿意用客套来敷衍自己关心的人。
小彦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们又打电话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小彦的手指继续在膝盖上画着,画了一圈又一圈,“说弟弟下学期要交学费了,让我准备一万块。”
“一万?”郑卓皱了皱眉,“一个学期的学费要一万?”
小彦摇了摇头:“不是学费,是……他们说弟弟成绩不好,要转到私立学校去,一年的学费加住宿费要三万多,让我出一万。”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视里的电视剧还在播,有人在笑,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那种罐头笑声,假得很,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赵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郑卓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怎么说的?”宁问。
小彦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有些苦涩:“我说我没那么多钱。我妈就在电话那边哭,说弟弟要是上不了好学校,这辈子就毁了,说他们老两口没本事,只能靠我了。”
“然后呢?”
“然后……”小彦低下头,声音更轻了,“然后我说我去看看。”
宁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木头,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小彦,”老赵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叔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小彦点了点头。
“还记得就好。”老赵站起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有些事,别人帮不了你,得你自己想明白。想明白了,就硬气起来。你硬气了,他们就不敢了。”
老赵说完,转身走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像是在洗什么东西。郑卓知道,老赵不是要去洗东西,他是要给小彦留一个空间,让年轻人自己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宁伸出手,握住了小彦的手。她的手比小彦的小,但握得很紧,力道透过皮肤传过去,像在说——我在。
“小彦。”宁说。
“嗯。”
小彦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宁。
“你上次说,你有个姐姐,小时候走丢了。”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问过你爸妈,她是怎么丢的吗?”
小彦摇了摇头:“问过。他们说,别问了,问也没用。”
“那你问过你自己吗?”宁看着她的眼睛,“你想找她吗?”
小彦的眼眶更红了。这次没有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卫衣的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她的声音有些抖,“我不知道怎么找。”
“不知道怎么找,和不想找,是两回事。”宁说。
小彦低下头,看着宁握着自己的手。宁的手腕上,那颗“安”字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上面那个字刻得很深,笔画之间没有一丝犹豫。
“我帮你找。”宁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们一起找。”
小彦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宁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很平和的、很确定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那种东西,小彦在很多人身上没见过。她在赵阳身上见过,在老赵身上见过,现在,她在宁身上也见到了。
郑卓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孩——一个红着眼睛在哭,一个红着眼眶没哭。他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茶几上,推到小彦那边。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几声,零星的,不像年三十那么密了。但那种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是让人觉得很热闹,觉得这个世界还在好好地转着,觉得日子还在好好地过着。
小彦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眼泪,不好看,但很真。
“谢谢你们。”她说。
宁松开她的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比热的时候重,她皱了皱眉,但没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不用谢。”她说,“我们是朋友。”
小彦看着宁,点了点头。
郑卓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的样子。他想起刚才宁说的那句话——“我以前也是软柿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知道,那个平静底下,压着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也没有问过。有些东西,不需要说,不需要问,只需要在。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轻轻响。郑卓想,有些人是软柿子,不是天生就是软柿子,是被捏软的。捏得久了,就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形状。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不是软的。现在有人握着她的手,说我们一起。现在有人坐在旁边,把纸巾推到面前,什么都不说。
这大概就是过年最好的样子吧。不是在某个特定的日子做特定的事,而是——在想见的人身边,在需要你的人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