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我想你

作者:东方有田名为文 更新时间:2026/4/30 17:08:09 字数:4526

小彦送走郑卓和宁之后,一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没关,虚掩着,楼道里的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她脚踝发凉。她穿着一双棉拖鞋,是赵阳他妈去年寄来的,淡蓝色的,鞋面上绣着两只小兔子,耳朵长长的,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赵阳说她穿这双鞋像个小学生,她不以为然,觉得舒服就行。

老赵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小彦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锁好,又检查了一遍——不是怕贼,是习惯。从家里跑出来的那几年,她住过很多地方,城中村的隔断间、工厂的集体宿舍、地下室改的出租屋,每一个地方的门都不太结实,她养成了每晚反复检查门锁的习惯,像一种强迫症,不改了,也改不掉了。

她走回沙发前坐下来,茶几上还摆着那些水果和零食,郑卓和宁的茶杯还在,杯底残留着一点凉透的茶汤,深褐色的,像一小摊化开的酱油。她盯着那两杯残茶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来,走到厨房,倒掉了,把杯子洗了,控在沥水架上。

“叔,我来洗吧。”她站在厨房门口,对老赵说。

“不用,就两个碗了。”老赵头也没回,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你坐,我跟你说几句话。”

小彦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来。老赵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铺了格子桌布的旧餐桌,桌上放着一罐辣椒酱,一瓶醋,一个牙签筒,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摆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安心。

“小彦,”老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心里怎么想的,跟叔说说。”

小彦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画着格子,一格一格地画,画到边缘就折回来,继续画。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不对。”

“哪样?”

“不给钱。”小彦的手指停住了,停在一个红色的格子上,指甲盖正好盖住了格子的一角,“他们说我没良心,说他们白养了我这么多年,说我是白眼狼。”

老赵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辣椒酱,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上了,放回原处,拧开,又拧上。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两遍,小彦不知道他是在想事情,还是在纠结要不要吃辣椒酱。

“你觉得自己没良心吗?”老赵终于开口了。

小彦抬起头,看着老赵。老赵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眼睛里的那种亮晶晶的光,是那种被生活磨了很多年、磨得发亮的光,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不刺眼,但很沉。

“我……”小彦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你自己都说不出口,对吧?”老赵把辣椒酱推到一边,“因为你心里知道,你不是没良心。你是良心太多了,多到快把自己压垮了。”

小彦的眼眶又红了。她想忍住,但没忍住,眼泪顺着鼻梁两侧滑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安静地流着,像春天的河面上的冰,悄悄地化,不声不响。

老赵从餐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就湿透了,变成一坨软塌塌的纸团,她攥在手心里,和之前那颗湿漉漉的小球放在一起,像两团被她揉碎了的情绪。

“你爸妈说你没良心,那是他们的话,不是你的。”老赵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跟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说话,“你得学会分清楚,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他们说的那些话,不是真的。是刀子,捅你的刀子。”

小彦吸了吸鼻子,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擦了擦鼻翼两侧,又叠了一下,放在桌上。

“可是……他们是我爸妈。”她重复了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是你爸妈不假。”老赵说,“但你首先是你自己。你自己都没了,你还拿什么当女儿?”

小彦愣了一下。

“你想想,”老赵继续说,“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垮了身体,垮了精神,垮了日子,你还怎么当女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能管你吗?你弟弟能管你吗?”

小彦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涂甲油。这是一双干活的手,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手。她在工厂里站过流水线,在餐馆里端过盘子,在超市里搬过货,这双手没有闲过一天。

“小彦。”老赵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是他们家的提款机。你是你,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有权利过自己的日子,有自己的打算,有自己的以后。”

小彦点了点头,没有抬头,但老赵看到了她肩膀的起伏——她在深呼吸,一口一口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压到肚子里,压到胃里,压到一个平时不会碰的地方。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是座机,那种老式的铃声,叮铃铃的,在这个年头已经很少见了。老赵走过去接起来,嗯了几声,说了几句“行”“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就挂了。

“赵阳打来的。”老赵回到餐桌前,“说他晚上能回来吃饭,问家里还有没有菜。”

小彦抬起头,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声音还有些哑:“有,我下午去买。”

“不急,你歇着。”老赵说,“我一会儿去菜市场,你想吃什么?”

小彦想了想,说:“什么都行。”

老赵看了她一眼,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像冬天的太阳,不热烈,但足够亮。

“你跟你赵阳叔一个样,问吃什么都是‘随便’。”老赵摇了摇头,去卧室换了件外套,拿了钱包和购物袋,出了门。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小彦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听着楼道里老赵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她把桌上的辣椒酱和醋瓶摆正,把牙签筒的盖子盖好,把那些零碎的东西归置整齐,然后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屏幕上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她记得上一次看时间是两点零三分,十四分钟过去了,她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发了一刻钟的呆。

她打开通讯录,翻到“妈”那个联系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然后退了出去。又翻到“爸”,又退了出去。最后她翻到“赵阳”,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赵阳很快回了:“你做的都行。”

小彦看着那五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打字回复:“那我就做你爱吃的。”

发完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停了,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白的,像有人撒了一层糖霜。楼下的花坛边,几个小孩在堆雪人,雪人很小,歪歪扭扭的,胡萝卜鼻子插歪了,眼睛是一大一小的两颗黑石子,看起来傻乎乎的。但那些小孩笑得很开心,笑声从楼下的窗户传进来,细细碎碎的,像一群小鸟在叽叽喳喳。

小彦看着那个雪人,忽然想起什么。她走到床边——她和赵阳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相册,是赵阳从家里带来的,里面大多是赵阳小时候的照片,但也有几张是她的,是赵阳偷偷拍的,她不知道。有一张是她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她当时问他什么时候拍的,他说忘了,她就没有再问。

她打开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很老的照片,是赵阳翻拍的,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站在一个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得很开心,门牙掉了一颗,黑洞洞的,但笑得一点都不含糊。

那是小彦小时候的照片。她把这张照片夹在这里,是想提醒自己——你也曾是这样的小孩,会笑,会跑,会为了一串糖葫芦开心一整天。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小彦看着照片上那个缺了门牙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抽出来,放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又拿出来,放回相册里,夹好,合上相册,放回床头柜上。

她拿起手机,给宁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今天来看我。还有,你手腕上那个‘安’字,很好看。”

宁很快回了:“不用谢。你要是想找姐姐,我陪你。”

小彦看着这条消息,鼻子又酸了,但她笑了,眼睛里有泪花,嘴角是向上的。她打字回复:“好。”

然后她站起来,换了身衣服,拿上购物袋,出了门。去菜市场的路不远,走七八分钟就到了。路上还有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她故意踩在没被人踩过的雪上,回头看着自己踩出来的脚印,一个一个的,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

菜市场里人不算多,因为已经过了早上的高峰。卖菜的大多还在,摊位上摆着新鲜的蔬菜,红的是辣椒,绿的是青菜,白的是萝卜,紫的是茄子,色彩斑斓的,像一幅画。小彦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买了赵阳最爱吃的青椒和土豆,又在另一个摊位买了排骨,又买了一块豆腐,几根葱,一块姜。她买得很认真,挑挑拣拣的,好像每一样东西都要经过她的审核才能装进袋子里。

卖菜的大姐认识她,笑着说:“又给男朋友做饭啊?”

小彦愣了一下,想说“不是男朋友”,但没说出口,只是笑了笑,付了钱,提着袋子走了。

回到家的路上,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赵阳之前说,今年要带她去见他妈妈。他妈在外地,做小生意,一个人拉扯赵阳长大,不容易。赵阳跟他妈提过小彦,他妈说“有空带回来看看”。赵阳问她去不去,她说去。但现在,她又有点怕了。

不是怕见人,是怕见了之后,对方不喜欢她,或者觉得她配不上赵阳。这种怕,她说不出口,但一直藏在心里,像一粒种子,不发芽,也不死,就那么埋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

回到家,她开始洗菜、切菜、淘米。动作不算快,但很熟练。这些活她做了一年多了,从最开始连菜刀都拿不稳,到现在能切出均匀的土豆丝,进步很大。赵阳说她有天赋,她说不是天赋,是练出来的。

排骨焯水,撇去浮沫,捞出冲洗干净。锅里放油,加姜片葱段爆香,下排骨翻炒,加酱油、糖、料酒,加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中小火慢炖。整个过程她一气呵成,没有看菜谱,因为她做过很多次了。

炖排骨的间隙,她切了青椒和土豆。土豆切丝,泡在水里,去掉多余的淀粉,这样炒出来才脆。青椒切块,大小均匀,放在盘子里备用。

一切都准备停当,她才坐下来,等老赵回来,等赵阳回来。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白色的雪染成了温暖的橘色。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稀疏的,不像年三十那天那么密,但每一声都很响,像是天空在一下一下地心跳。

小彦坐在沙发上,抱着赵阳的一件旧外套,外套上有赵阳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不难闻,反而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她把脸埋进外套里,闭上眼睛,想着赵阳晚上回来,坐在一起吃饭,说话,看电视,然后睡觉。明天早上醒来,赵阳可能又要去值班,她会给他准备早饭,帮他拿外套,送他到门口。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不是每天都精彩,不是每天都开心,但每一天都是真的。

楼下传来脚步声,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门开了。小彦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

“回来了?”她问。

是赵阳。

他穿着警服,没来得及换,肩章上的银色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脸上有疲惫,但看到小彦的那一刻,疲惫好像散了一些,像被风吹散的烟。

“回来了。”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鞋,走进来,站在客厅里,看着小彦。

“饭好了,可以吃了。”小彦站起来,往厨房走。

赵阳跟着她进了厨房,从后面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胡茬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

“想你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个撒娇的小孩。

小彦没有动,就让他抱着,手里拿着锅铲,锅里是刚炒好的青椒肉丝,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开来,把这个小小的厨房填得满满的。

“我也想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真。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声,很近,像是就在楼顶上炸开的。小彦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烟花的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透进来,落在她和赵阳的身上,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为他们打着灯光。

她想,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有眼泪,有笑容,有一个人在你累的时候抱住你,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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