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过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这个年就算过完了。
当然了,因为郑卓和宁两个人的头发都不是很长,所以根本不用剪头,这些日子对于他们来说只是平平常常的正常日子罢了。
只是这一天,宁始终感觉到店里的氛围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刘霞始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而郑林也比平时话多了很多。
今天郑卓和赵阳说是有什么事情,两个人早晨起来一大早就走了。
独将宁一个人留在店里,陪着二老和晓雨。
晓雨两只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宁,问道:“宁姐~你看看,都过完年了,你什么时候···嗯?”之后一抹谄媚的笑容悄悄地在自己嘴边浮现。
宁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自己之前好像说过什么一个月后告诉郑卓这个消息?现在很显然,已经到了!
“我,我···”宁红着脸,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转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刘霞,好像是在翻日历。
“刘,刘阿姨~”宁红着脸说着。
刘霞好像是没有听见她再叫自己似地,依旧低着头。
“哎呀,都快结婚的人了,干嘛要喊阿姨啊~宁姐,你是真的不会看人脸色啊~”晓雨笑嘻嘻地蹭着宁的肩膀。
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腔里有一团气在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蜷着,指甲因为紧张而嵌进了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阿姨——”她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还叫阿姨?”晓雨在旁边捂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宁姐,你是不是不知道应该叫什么?”
宁的脸更红了。她知道应该叫什么,但她叫不出口。那个字在她的舌尖上打转,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甜是甜的,但就是咽不下去。她看了一眼刘霞——刘霞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调侃,就那么安静地、耐心地等着,像一个在等花开的园丁,不急不躁,知道花总会开的。
“妈。”宁终于叫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刘霞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但眼眶红红的,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伸出手,握住了宁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松开了就抓不住了。宁感觉到了她掌心的温度,和那些细碎的、因为长年劳作而长出的硬茧,粗糙的,温暖的,真实的。
“哎。”刘霞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但那个“哎”里面装的东西,比很多话都要重。
郑林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低着头,好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新闻。但宁注意到他的报纸拿反了——头版的标题是倒着的。她没有戳穿他,只是看了他一眼,轻声叫了一句:“爸。”
郑林的手抖了一下,报纸哗啦一声响。他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那个头点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宁看到了。她看到他低下去的脸上,那块被报纸遮住的颧骨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之后的安静,像一杯水倒得太满,表面张力撑起一个微微鼓起的弧面,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但那一滴始终没有落下。
晓雨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哎呀,我是不是该改口叫嫂子了?”她笑嘻嘻地凑过来,挽着宁的胳膊,把头靠在宁的肩膀上,“嫂子嫂子嫂子——”
“你行了啊。”宁被她叫得不好意思,伸手推了推她的脑袋,没推动,晓雨像一只粘人的猫一样赖在她身上,怎么都不肯起来。
“行了行了,别闹了。”刘霞站起来,理了理衣角,往厨房走,“我去做饭,今天多做几个菜。”
“阿姨——妈,我帮您。”宁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刘霞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坐着,今天不用你帮。以后有的是机会。”
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霞系上围裙,打开冰箱,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排骨、鱼、鸡翅、青菜,满满当当地摆在案板上,像一座小山。她以前觉得这座山很高,高到她想都不敢想自己能翻过去。现在她发现,山还是那座山,但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
她走回沙发前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郑卓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郑卓没有立刻回复。宁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屏幕暗了,她又按亮,又等了十几秒,又暗了。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街道。二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有一种温柔的意思,像是冬天在跟人告别,说我走了,明年再来。
手机震了一下。
宁赶紧翻过来,屏幕上显示着郑卓的回复:“快了,跟赵阳说点事。怎么了?”
宁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没事。”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两个字太敷衍,又加了一句:“你回来再说。”
郑卓发了一个问号,又发了一个“OK”的手势。宁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打开,看了一遍那两条消息,又锁了屏。
晓雨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笑得不行:“宁姐,你在等什么重要的消息吗?”
“没有。”宁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晓雨。她的耳朵红得发烫,她知道晓雨一定看到了,但她没有回头。
窗外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二月的风不大不小,正好能把风筝托起来。一只红色的金鱼风筝在天上飘着,尾巴长长的,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像在水里游。宁看着那只风筝,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郑卓说等春天来了带她去放风筝。现在春天真的要来了。
郑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的那只风筝。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棵沉默的树。
“爸,”宁开口了,声音很轻,“郑卓小时候放过风筝吗?”
郑林想了想,说:“放过。他爷爷给他扎过一个,沙燕的,飞得太高,线断了,找不到了。他哭了一下午。”
宁想象着小时候的郑卓,扎着一只沙燕风筝,在田野里跑,风筝飞起来,线断了,他站在田埂上哭,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她忍不住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春天的第一朵花,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开了。
“他那时候几岁?”她问。
“五六岁吧。”郑林的目光落在那只金鱼风筝上,眼神里有种遥远的东西,像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爷爷说,断了就断了,线断了,风筝才能飞得远。”
宁愣了一下,转头看着郑林。郑林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那些平时看起来严肃的线条,此刻都软化了,像冰在春天里慢慢地化,不声不响的。
“后来呢?找到了吗?”宁问。
“没有。”郑林说,“但第二天,他爷爷又给他扎了一个,比那个还大的。”
宁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回窗外。那只金鱼风筝还在天上飘着,线在牵风筝的人手里,一收一放,一收一放,风筝就越飞越高,越飞越稳。
她想,人大概也是这样吧。有些线断了,但总有人会给你扎一个新的。不用你去找,他就在那里,手里拿着竹条和宣纸,等着你说——我也想飞。
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味,混着姜片和葱段的清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刘霞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小卓什么时候回来?”宁正要回答,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郑卓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赵阳。
“回来了。”郑卓换了鞋,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先是看到晓雨,晓雨朝他挤了挤眼睛;然后看到郑林,郑林又拿起了那张倒着的报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宁身上,宁站在窗前,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怎么了?”他问,“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没有人回答。刘霞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赵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一脸茫然:“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感觉气氛不太对?”
晓雨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一只手拍着大腿:“你们俩——你们俩真是——”
“怎么了嘛?”郑卓更糊涂了。
宁从窗前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的脸还是红的,但这次她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把脸埋进围巾里。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郑卓。”
“嗯?”
“你上次问我,一个月之后给你答案。”
郑卓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变化,是很细微的、但很深刻的变化——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握着钥匙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知道了。
“我现在告诉你。”宁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我的答案,是——”
她停了一下。客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刘霞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锅铲。郑林放下了倒着的报纸。晓雨不笑了,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赵阳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果差点掉在地上。
“我愿意。”
她说完了。
这两个字落在地上的声音,比羽毛还轻,但比石头还重。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刘霞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刘霞一边笑一边捡锅铲,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用力。
郑林站了起来,把手里的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看着郑卓和宁,点了点头。他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个点头比任何话都重。赵阳终于把水果放在了地上,走进来,拍了拍郑卓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力道就够了。
晓雨扑过来抱住宁,在她耳边小声说:“嫂子,恭喜恭喜。”
宁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也抱住了她。
郑卓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钥匙,钥匙的齿痕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他看着宁,宁被晓雨抱着,目光越过晓雨的肩膀,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不足两米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但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
窗外的金鱼风筝还在天上飘着,线在风里轻轻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古老的琴弦被谁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荡开来,一圈一圈的,散进二月的风里,散进初春的阳光里,散进这个不大不小的客厅里。
散进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