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街道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踩在积雪上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我和苏沫橙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本藏着两个世界碎片的旧相册,指尖因为用力,还在微微发颤。
刚才在她房间里看到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反复回放。相册里重叠的照片、毕业照里扭曲的像素、还有她那本写了大半年的笔记本,每一页都在告诉我,我没有疯,那些关于男生的记忆,全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可兴奋过后,另一个念头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我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身边的苏沫橙,她正低头帮我拍掉外套上沾的雪沫,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我咬了咬唇,小声开口:“沫橙,你说……这个世界上,会不会还有其他人,和你一样记得原来的我?”
苏沫橙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笑意。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把我冻得发红的耳朵塞进围巾里:“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觉得……”我攥紧了怀里的相册,声音有点发闷,“这个世界的修改,本来就有很多漏洞。既然你能记得,会不会还有其他人,也没有被完全覆盖记忆?哪怕只有一点点印象也好。”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大半年来,我遇到的所有人,父母、老师、同学、甚至路边常去的便利店老板,全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从来都是女生,没有一个人露出过丝毫破绽。
可我还是抱着一丝期待。
如果能找到另一个记得真相的人,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不用再只靠着苏沫橙一个人的记忆,来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是不是我就不用再害怕,哪天连她也会被这个世界同化,忘了原来的我?
苏沫橙看着我眼里的期待,没有反驳,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伸手牵住了我的手,把我的手塞进她暖和的口袋里:“好啊,那我们就找找看。反正寒假还有好几天,我们一个一个试,好不好?”
她的手心暖烘烘的,瞬间驱散了我指尖的凉意,也让我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我用力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心里那点不安,被她一句话就抚平了。
就像这大半年来的无数次一样,只要她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第一个试探的目标,是我的父母。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母亲炖了我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父亲坐在对面翻着报纸,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温馨又平常。我捧着碗,心里却在打鼓,反复练习了好几遍,才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开口:“妈,我今天收拾储物间,翻到了好多小时候的东西。”
母亲笑着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是吗?是不是翻到你小时候的洋娃娃了?那还是你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哭着闹着让我给你买的。”
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不是洋娃娃,是几个机器人模型,还有遥控车。对了妈,我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像男孩子?总爱爬树、跟男生一起踢足球,还总把衣服弄得脏兮兮的。”
说完这句话,我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母亲的脸,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可母亲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呢。你小时候是有点调皮,爱跟着院子里的哥哥们乱跑,但一直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啊,哪能像男孩子一样?”
坐在对面的父亲也抬起头,笑着接话:“就是,你妈说得对。你小时候胆子小,见了虫子都要哭,哪敢爬树啊?也就嘴上说说。”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那那些机器人模型呢?底下还刻着我的名字缩写,妈你不是说,那是表哥放在我这儿的吗?可表哥明明比我大五岁,他小学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母亲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的笑容,随口敷衍了过去:“哎呀,时间太久了,我也记不清了。反正都是些男孩子玩的东西,你留着也没用,回头就扔了吧。”
说完,她就转移了话题,开始聊过年要去哪家亲戚串门,完全没把刚才的话放在心上,仿佛我问的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闲话。
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嘴里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又是这样。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无论我拿出什么样的证据,他们总能用一句“记不清了”“你记错了”轻飘飘地揭过去,天衣无缝到让人毛骨悚然,仿佛那些真实发生过的过往,真的只是我的一场臆想。
晚饭结束后,我躲回房间,给苏沫橙发了条消息,把刚才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三秒,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别难过。”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柔又清晰,“本来就没指望一次就能找到,这才刚开始呢。明天我们去学校,试试你以前的那些哥们,好不好?”
我吸了吸鼻子,小声应了一句“好”,心里的失落,被她一句话就冲淡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苏沫橙就在我家楼下等我了。我们踩着积雪走到学校,寒假的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操场边上的篮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
我一眼就认出了,站在三分线外投篮的那个男生,是赵磊。
他是我初中时最好的哥们,我们一起翻墙去网吧通宵,一起打游戏打到凌晨,一起在球场上挥汗如雨,连生日都是一起过的。可自从世界变了之后,他再见到我,只会礼貌地喊一声“林同学”,眼神里全是对女同学的客气和距离感,再也没有了以前勾肩搭背的熟稔。
我站在篮球场边,手心都冒出了汗,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苏沫橙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用气声说:“别怕,我陪着你呢。大不了就说问错了,没什么丢人的。”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赵磊刚好投完一个球,看到我走过来,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打招呼:“林同学?好久不见,你怎么来学校了?”
他的笑容很阳光,和记忆里那个大大咧咧的男生一模一样,可眼神里的陌生,却骗不了人。
我攥紧了衣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没什么,就是来学校随便走走。对了赵磊,我想问你,你还记得以前我们一起玩的那款新出的游戏吗?就是那个需要组队开黑的射击游戏,我们还一起拿过全区的名次呢。”
说完这句话,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连呼吸都屏住了。
赵磊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疑惑,他挠了挠头,有点惊讶地看着我:“啊?射击游戏?林同学你也玩这个吗?我还以为女生都不喜欢玩这类游戏呢,厉害啊。”
他的反应很真诚,没有丝毫装出来的样子,完完全全就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表情。
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我不死心,又说了几个我们以前一起做过的事:通宵打副本、逃课去看漫展、甚至是他第一次跟女生表白,还是我帮他写的情书。可每说一件事,赵磊脸上的疑惑就多一分,到最后,他甚至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林同学,你是不是记错人了?这些事我都没跟人做过啊。”
旁边的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磊子,可以啊,什么时候偷偷跟美女同学一起玩过?我们怎么不知道?”
赵磊连忙摆手解释,场面一度有些尴尬。我咬了咬唇,说了句“抱歉,是我记错了”,就转身快步走回了苏沫橙身边,眼眶都有点发热。
苏沫橙立刻伸手牵住了我,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我的手揣进她的口袋里,转身带着我离开了篮球场。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又试了很多人。
小学时跟我一起爬树的同桌,初中时跟我一起参加机器人比赛的队友,甚至是以前常去的游戏店老板。可所有人的反应都一模一样,要么是一脸疑惑,要么是笑着说“你记错了”,没有一个人,记得那个男生的林清轩。
寒假的一个傍晚,我们坐在学校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夕阳把雪地染成金色。我靠在栏杆上,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小声说:“看来,真的只有你一个人记得。”
苏沫橙走到我身边,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伸手握住了我冰凉的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一字一句地砸在我的心上。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也没关系。”她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眼里盛着夕阳的光,“我会把所有的事都记下来,一笔一划地写在笔记本上,永远都不会忘。只要我还在,你的过去就永远都在,不会消失。”
我看着她温柔的眉眼,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转过身,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是啊,就算全世界都忘了原来的我,也没关系。
只要她还记得,只要她还在我身边,我就永远都不会是孤身一人。
天台的风卷着雪沫吹过,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我抱着怀里的人,心里终于明白,我要找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其他的未感染终端,从始至终,我唯一的锚点,从来都只有苏沫橙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