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尾巴尖上,年味还没彻底散干净,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口还挂着没摘的红灯笼,风一吹,红色的流苏晃来晃去,混着雪融化后的湿润空气,带着点懒洋洋的气息。
我趴在书桌上,对着摊开的寒假作业长叹了一口气。假期已经过了几日,我还是不想翻动作业。书包里的文具还是上学期用剩的,笔芯快没墨了,笔记本也只剩最后几页,就连画图用的尺子,都在上学期的数学课上被我不小心摔出了一道裂痕。
“又在叹气?”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苏沫橙的消息弹了出来,后面还跟了个猫咪打哈欠的表情包。我指尖戳了戳屏幕,回了句“要开学了,文具都没买”,消息刚发出去,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这个笨蛋会想把作业拖到最后一天做。”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听筒里传过来,软乎乎的,“我刚好也要买新的笔记本,二十分钟后在你家楼下见,我们去站前那家老文具店,好不好?”
我心里一动,立刻应了下来。
她说的那家文具店,在车站旁边的小巷子里,开了快二十年了,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性子特别和蔼。从我上小学起,就总往那家店里跑,男生的时候,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就是为了去店里买机器人模型的零件、高达的拼装工具,还有游戏卡牌,老爷爷每次都会笑着给我抹个零头,偶尔还会送我几张限量的卡牌。
就算世界变了之后,我也总往这家店里跑。这里的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文具,还有老爷爷温和的笑容,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每次走进去,都会让我有种莫名的安心感,好像那些被篡改的时光,在这里能找到一点点熟悉的痕迹。
二十分钟后,我刚跑到楼下,就看见苏沫橙靠在路灯杆上等着我。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和我同款的驼色围巾,手里还提着两杯刚买的热奶茶,看到我跑过来,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把其中一杯塞到了我手里。
“热的,芋泥波波,你喜欢的。”她伸手揉了揉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很自然地牵住了我的手,塞进她暖和的口袋里,“走吧,再晚一点,老爷爷该关门回家吃饭了。”
我捧着温热的奶茶,任由她牵着我的手,踩着路边还没化透的积雪,慢慢往车站的方向走。雪水融化的街道有点滑,她走得很慢,一直把我护在马路内侧,指尖在口袋里轻轻勾着我的手指,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寒假里的小巷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零星几家店铺开着门,老文具店的木质推拉门敞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远远就能闻到熟悉的墨水和纸张的清香味。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发出“叮铃”一声清脆的响。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的老爷爷抬起头,看到我们,立刻露出了和蔼的笑容:“是清轩和沫橙啊,好久没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吧?”
“爷爷好。”我和苏沫橙异口同声地打了招呼,换了门口的拖鞋走进店里。
店里还是老样子,高高的木质货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文具,左边是笔记本和信纸,右边是画笔和颜料,最里面的货架上,还摆着我小时候最爱买的机器人模型和拼装玩具,和记忆里的位置分毫不差。
我看着那些模型,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以前每次考了好成绩,我都会跑到这里来,抱着最新款的模型看半天,攒够了钱就立刻买回家,熬夜拼好,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可现在,那些模型还在,全世界却都忘了,那个曾经抱着模型眼睛发亮的小男孩,曾经真的存在过。
“发什么呆呢?”苏沫橙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把一个印着太空图案的笔记本递到我手里,“你不是说要找物理错题本吗?这个厚度刚好,里面还是分栏的,很适合记公式。”
我回过神,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纸质很顺滑,格式也刚好是我想要的,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就这个了,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种的?”
“你上次在图书馆刷题的时候,念叨了一句错题本格式不好用,我记着呢。”她挑了挑眉,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转身去挑自己的笔记本了。
我抱着笔记本,心里软乎乎的,连刚才那点酸涩都散了不少。她总是这样,连我随口说的一句话,都会认认真真地记在心里,从半年前到现在,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在店里慢慢逛着,拿了两盒替换的笔芯,一把新的尺子,还有几支画图用的自动铅笔,走到最里面的货架时,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那个最新款的擎天柱模型上。
包装盒上的机器人,和我小时候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包装盒,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就听见苏沫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喜欢吗?喜欢就买吧,就当是我送你的开学礼物。”
我转过头,她正抱着一摞笔记本站在我身后,眼里带着笑意,没有丝毫的调侃,只有认认真真的温柔。我脸颊微微发烫,刚想说“不用了”,柜台那边就传来了老爷爷的声音。
“清轩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这些机器人模型。”老爷爷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感慨,“小时候天天往我这儿跑,攒着零花钱就为了买这个,每次新货到了,第一个跑过来的准是她,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是喜欢。”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里的模型差点掉在地上。
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快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猛地转过头,看向柜台后的老爷爷,连声音都在发颤:“爷爷……您、您刚才说什么?”
老爷爷愣了一下,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从小就喜欢这些机器人模型啊,怎么了?”
我身边的苏沫橙也瞬间变了脸色,她快步走到我身边,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的货架上一放,快步走到柜台前,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和认真:“爷爷,您还记得她小时候来买模型的样子?您记得她那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这是大半年来,第一次有人,除了苏沫橙之外的人,主动提起了我男生时候的事。不是我刻意试探,不是我拿着证据追问,是他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就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所有人都该记得的事。
我的指尖都在发抖,死死地盯着老爷爷的脸,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错过他说的每一个字。
可老爷爷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疑惑。他皱着眉,挠了挠花白的头发,看着我和苏沫橙,一脸茫然地开口:“啊?我说过这话吗?”
我和苏沫橙同时愣住了。
“爷爷,您刚才明明说,清轩小时候总来您这儿买机器人模型的。”苏沫橙的语气更急了,往前凑了凑,“您还记得吗?她那时候是不是短头发,总跟男生们一起来?”
“没有啊,你们是不是听错了?”老爷爷笑得一脸无奈,摆了摆手,“我刚才就是说,看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居然喜欢这些男孩子玩的东西,有点意外而已。清轩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哪能总来买这些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能记混这个?”
他的表情特别真诚,没有丝毫装出来的样子,就好像刚才那句戳中我心脏的话,从来都没有说过一样。
我不死心,又追问了好几句,把我小时候来买模型的细节都说了出来,可老爷爷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说我记错了,他从来没说过那些话,也不记得有这些事。到最后,他甚至有点担心地看着我:“孩子,是不是寒假玩太累了,听错了?”
我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刚才还沸腾的心脏,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瞬间凉了半截。
又是这样。
和之前无数次的试探一样,前一秒还出现了异常的痕迹,下一秒就被天衣无缝地掩盖了过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听。
苏沫橙看出了我眼里的失落,立刻拉住了我的手,对着老爷爷笑了笑:“抱歉啊爷爷,可能是我们刚才听错了,麻烦您了。我们挑好东西了,您帮我们结账吧。”
老爷爷笑着应了一声,低头扫码结账,完全没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仿佛那几分钟的异常,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走出文具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边的红灯笼次第亮了起来,风卷着寒气吹过来,我却丝毫没觉得冷,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老爷爷说的那句话。
“怎么了?还在想刚才的事?”苏沫橙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伸手轻轻擦掉我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眼泪,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别难过,清轩。”
“我没有听错,对不对?”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他刚才真的那么说了,对不对?不是我疯了,不是我的幻觉。”
“你没有听错,也没有疯。”苏沫橙无比坚定地看着我,伸手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我也听到了,清清楚楚。他真的说了,他记得你小时候来买机器人模型的样子。”
我靠在她的怀里,积攒了半天的委屈和激动,终于忍不住倾泻而出,眼泪打湿了她的羽绒服。
我终于知道,我没有疯。
那一瞬间的异常,不是我的幻觉,是这个被篡改的世界,又一次露出了它的破绽。就像相册里重叠的照片,毕业照里扭曲的像素,老爷爷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就是没被彻底删除的缓存,是真实存在过的证据。
“你看,我就说吧。”苏沫橙低头,在我发顶轻轻碰了碰,声音温柔又坚定,“总有一些东西,是这个世界没办法完全覆盖掉的。就算只有一瞬间,也证明了你的记忆从来都没有错。”
我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伸手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远处的车站传来电车进站的提示音,文具店门口的风铃又被风吹响,清脆的声音飘了很远。我抱着怀里的人,心里终于明白,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异常,也足够让我确定,那些被全世界遗忘的过往,真的真实存在过。
而这一次,我不是孤身一人抓住这道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