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当天的清晨,风里都裹着化不开的甜腻气息。
我站在教学楼的鞋柜前,刚拉开柜门,就有好几封粉色的信封和包装得花花绿绿的巧克力掉了出来,滚落在脚边。我愣了一下,慌忙蹲下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巧克力包装盒,脸颊忍不住微微发烫。
这已经是这个早上我收到的第三波了。从进校门开始,就有隔壁班的男生红着脸跑过来,把巧克力往我手里塞,说完一句“情人节快乐”就跑,留下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换做半年前,我打死都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站在女生的视角里,面对这样的场面。
“哟,我们清轩还是这么受欢迎啊。”
熟悉的戏谑声从身后传来,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苏沫橙。她背着书包走到我身边,弯腰帮我捡起掉在最里面的一盒巧克力,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挑着眉冲我笑:“这才刚到学校,收到的巧克力就快塞满书包了?”
“别笑我了。”我红着脸抢过她手里的巧克力,一股脑塞进鞋柜的最里面,关上柜门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柜门被里面的东西撑得鼓鼓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扔了又不好,收着又……”
“收着就好啦,毕竟都是人家的心意。”苏沫橙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拉着我往教室走,“不过嘛,义理巧克力收再多,也比不上最重要的那一份,对不对?”
她的指尖轻轻勾了勾我的手心,语气里藏着明晃晃的暗示,我的脸颊瞬间更烫了,慌忙别开脸,假装没听懂她的话,脚步却下意识地加快了些,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满脑子都是书包里那个装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
那是我周末在她家,笨手笨脚做了一下午的巧克力。
爱心形状的模具被我用得歪歪扭扭,有的边缘缺了一块,有的表面坑坑洼洼,连包装纸都是我挑了好久的、最朴素的米白色,和苏沫橙那个包着樱花图案、系着精致丝带的盒子比起来,简直丑得拿不出手。
更重要的是,从做巧克力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不是什么义理巧克力。
是我认认真真,想送给最喜欢的人的,本命巧克力。
可这句话,我怎么都说不出口。
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炸开了锅。女生们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互相交换着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送给谁,男生们则凑在后排,比谁收到的巧克力更多,闹哄哄的,连早读铃响了都没听见。
我刚坐到座位上,班长就笑着走了过来,把一盒包装得很可爱的巧克力递到我面前:“清轩,情人节快乐!义理巧克力,谢谢你平时帮我讲数学题!”
“谢谢你,班长。”我连忙笑着接过,从书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从甜品店买的成品义理巧克力回赠给她。这是苏沫橙提前提醒我准备的,她说总不能只收不送,会被班里的女生说闲话的。
一整个上午,我都在重复着收巧克力、回赠巧克力的流程,桌洞里的盒子越堆越多,可我的注意力,却始终落在身边苏沫橙的桌洞里。那个包装精美的樱花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时不时被她拿起来擦一下上面的灰尘,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课间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用气声问:“你那个巧克力……是要送给谁的啊?”
苏沫橙转过头,眼里闪着狡黠的笑意,故意把盒子往怀里抱了抱,凑近我的耳边说:“秘密。反正,是给很重要的人。”
她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我的耳朵瞬间就红透了,慌忙转过头,假装认真地看着黑板,心里却像被猫爪子挠了一样,又酸又涩。很重要的人?是谁?难道除了我,她还有别的要送本命巧克力的人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整整一下午的课,我都听得心不在焉,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胡乱画着,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身边的苏沫橙,看着她时不时低头对着那个盒子笑,心里的失落越来越重。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铃响,教室里的同学瞬间就散了大半,要么结伴去逛商场,要么急着去给喜欢的人送巧克力,不过十几分钟,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就只剩下了我和苏沫橙两个人。
夕阳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黄色的光落在课桌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我们收拾书包的细碎声响。
我攥着书包里那个丑丑的巧克力盒子,手心都冒出了汗,心里的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一个说,快把本命巧克力给她,告诉她你的心意;另一个说,算了吧,万一她只是把你当好朋友,说出来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就在我纠结得快要把书包带扯断的时候,苏沫橙突然走到了我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了她带着笑意的眼眸里。夕阳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她的手里,正拿着那个我看了一整天的、包装精美的樱花盒子。
我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把盒子轻轻递到了我的面前,眼神认真得不像话,一字一句地说:“清轩,这个给你。本命巧克力,给最喜欢的人。”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声,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我看着她手里的盒子,又抬头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张了张嘴,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来。原来……原来这个巧克力,是给我的?她刚才说的,最重要的人,是我?
就在我大脑宕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时候,苏沫橙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我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戏谑:“骗你的啦,看你紧张的,脸都白了。就是义理巧克力,感谢你这大半年来陪我一起学习,给我讲物理题。”
我愣在原地,刚才冲到头顶的喜悦,瞬间就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取代了。我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心里又委屈又生气,忍不住小声嘟囔:“你……你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啊。”
“谁让你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就盯着这个盒子看。”苏沫橙笑着捏了捏我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晃了晃手里的盒子,又递到我面前,“所以,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就送给别人了。”
“要!”我立刻伸手抢过盒子,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她真的拿走,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颊更烫了,只能别开脸,假装生气地不看她。
苏沫橙低低地笑出了声,又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歪着头问:“那我的呢?清轩不会没给我准备吧?”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手指紧紧攥着书包的带子,犹豫了好半天,终于还是从书包最里面,拿出了那个包装得普普通通的米白色盒子,递到了她的面前。
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我第一次做,做得不好看,丑死了……也是义理巧克力。”
明明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我藏了满心欢喜的本命巧克力,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义理”两个字。就像二进制里的0和1,本命是1,义理是0,我明明想按下1,却还是胆怯地选了0。
苏沫橙接过盒子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里面歪歪扭扭的爱心巧克力就露了出来,有的边缘缺了一块,有的表面还有气泡,和她给我的那盒整整齐齐的巧克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生怕她会嫌弃,刚想说“要是不好吃就扔了吧”,就看见她拿起一块最丑的,放进了嘴里。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看着我,语气里满是惊喜:“好好吃啊,清轩。微甜的口感,一点都不腻,刚好是我喜欢的味道。比外面甜品店买的好吃多了。”
“真的吗?”我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笑着又拿起一块,递到我的嘴边,“你自己尝尝,真的很好吃。”
我下意识地张开嘴,咬了一口巧克力,甜丝丝的可可香气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点草莓的酸甜,是我们那天一起调的味道。熟悉的甜意从嘴里一直蔓延到心底,刚才的失落和委屈,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我们并肩坐在空荡的教室里,你一块我一块,分吃着那盒丑丑的巧克力,夕阳把我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暖融融的。
吃完最后一块巧克力,我们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樱花的香气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花瓣,苏沫橙很自然地牵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把我的手塞进了她暖和的口袋里。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凑到我的耳边,用气声轻轻说:“笨蛋,其实刚才说的本命,不是骗你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猛地抬起头,撞进了她温柔得快要溢出水的眼眸里。
她看着我愣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拂掉我头发上沾的花瓣,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义理巧克力。从一开始,就是给最喜欢的人的,本命巧克力。”
风卷着樱花瓣吹过,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我看着她眼里的认真,终于鼓起勇气,踮起脚尖,凑到她的耳边,小声说:“我的……也不是义理。是给你的,本命巧克力。”
原来我们都一样,在本命和义理的二进制里,口是心非地打着0的幌子,却偷偷按下了最真诚的1。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我们牵着彼此的手,慢慢走在落满花瓣的街道上,手里握着对方给的巧克力盒子,也握着藏了很久的、再也不用藏着掖着的心意。
情人节的风里,全是巧克力的甜香,还有我们藏了大半年的、终于说出口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