蝣蚀锋利的刀刃稳稳悬在血肉之间,但雷顿一贯冷静无波的眼底,却翻涌着旁人无从察觉的剧烈挣扎。
要逃吗?
这个念头像野草般疯狂破土、盘踞脑海。解开心镜应该能撕裂这片意识囚笼的壁垒,回到现实。纵然只能走脱自己一人,也好过留在这棋局中,最终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极具蛊惑性的主旋律甜腻如蜜,一遍遍在脑海里冲刷,催他立刻转身逃离。
你是从尸山血海的杀戮中活下来的人,性命至上本就是你刻入骨髓的本能,何须为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赌上性命?
身为神子,你有自己的应该履行的使命,你是更加高贵的存在,凭什么要背负旁人的生死枷锁,困死在这场毫无胜算的绝境里?
那声音温柔又深邃,裹着最懂人心的诱惑,缠缠绵绵侵入心神,足以撼动世间任何人的意志,引诱他抛下一切、择生而逃。
而在这聒噪的蛊惑之下,又隐隐缠绕着一缕微弱的声线,细得几乎听不见,在铺天盖地的汹涌劝诱中微不足道,却始终不曾被吞没。不劝不留,只静静告知他,所有抉择,皆可由他自己做主。
“闭嘴”,雷顿强行压下脑海中的躁动与本能,抬眼望向斗兽场中央。眼前的景象,让他本就沉重的心头再一次沉沉下坠。
三丈之高的庞大身躯伫立在擂台之上,如同一座黝黑巍峨的小山,厚重的兽皮泛着暗沉的光泽,每一寸贲张的肌理都充斥着爆炸性的恐怖力量。
此刻的林团团正被这头巨型妖兽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死死压制。
因为灵韵枯竭,武装无法完整展开,为了将那残存的灵韵留到反击的刀刃上,她果断舍弃了强力的防御,仅凭最薄弱的灵韵覆体和常年在山林巡逻练就的娴熟受身技巧,以血肉之躯硬扛妖兽一轮又一轮的猛攻。
每一次沉重的兽爪挥落,她就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无助的四散纷飞。
观众席上,有人不忍地别过脸去,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扳回视线,不得不继续观看。
当少女被击倒,人群中都会响起压抑的抽气声;而每一次她重新站起来,又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他们在心里默念:站起来,快站起来——就像祈祷自己的命运。
可她并未慌乱,也没有一刻停止观察,妖兽出招的节奏、力量倾泻后的短暂僵直、重心偏移时的细微破绽,尽数被她刻入脑海。她在等,等一个能一击扭转局面的机会。
在林团团又一次被击倒在地之时,妖兽猛然抬手,两只覆满黑鳞、硕大无比的拳头高高举起,裹挟着狂风骤雨般的恐怖威势,轰然合拢下压,朝着地面渺小的少女狠狠砸落!
来不及闪躲,林团团咬紧牙关从地面迅速爬起,双臂交叉,死死架在头顶。
嘭——!巨响骤然炸开,整座斗兽场剧烈震颤,石屑纷飞。
无可匹敌的力道穿透单薄的双臂防线,轰然贯入四肢百骸。林团团身形瞬间深深下陷,喉咙猛地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紧接着,细密血丝从眼角、鼻腔、耳中缓缓渗出。
身下擂台以她为中心,瞬间蔓延出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裂痕,大片石面轰然皲裂、塌陷。
与此同时,雷顿脑海中的蛊惑声骤然放大,变得愈发聒噪,如同万千惊雷在颅中同时炸响,诱惑力层层叠加,不断侵蚀着他的理智。
逃离的念头疯狂滋生、肆意蔓延,他的心神剧烈晃动,几乎要彻底沉沦在这份刻入本能的趋利避害之中。
就在他意志即将动摇的瞬间,身侧原本陷入深度昏迷的埃莉诺,也被场上的响动唤醒,骤然急促地喘息一声,艰难睁开了眼。
“别纠结缝合了……直接用火烫封住伤口。”,她侧过头,看着场上的情况,艰难的开口。
“我没事的……你和团子轮流再撑一下,……我再睡会儿就……。”,话还没说完,头往旁边一偏,她又昏了过去。
雷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重归澄澈,是啊,不是从那时候就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了吗,如果仍旧和以前一样,那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抬手摸向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子弹,指尖利落剥离弹头,将内里的火药尽数倒出,均匀铺在蝣蚀的刀刃之上。
指尖轻轻一弹,下一瞬,火星燃起,灼热的火苗瞬间舔舐过泛着冷光的刃身
跃动的火光里,雷顿微微沉默片刻,看着埃莉诺昏迷中依旧反复震颤的躯体,终究还是抬手抚灭火焰,握着微凉的蝣蚀,让刀刃划过,轻轻落在埃莉诺白皙的小臂上。
一道浅浅的创口浮现,细密的血珠缓缓渗出。
方才在昏迷中依旧身躯紧绷的埃莉诺,骤然彻底松弛下来。那一份连昏迷都无法消解的剧痛仿佛被悄然转移,她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整个人彻底安稳沉睡。
用上这种毒,相当一段时间内埃莉诺都不会再醒来,“多睡会儿吧。我和她,会撑到最后的。”,他沉下心神,继续专注细致地缝合深层溃烂的伤口,动作依旧干净利落。
擂台之上,五分钟的漫长拉锯仍在继续。林团团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一眼看台与后方。她不懂得怎么解毒包扎,处理伤口,但起码要为伙伴争取到足够的休养与治疗时间。
即使七窍濡血,小小的身躯依旧屹立在满目疮痍的擂台中央。
每一次被击倒,她都以最快的速度翻身而起;每一次被抛飞,她都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卸力落地。她用自己的身体做饵,一遍遍试探妖兽的攻击模式,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
鏖战不休。就在林团团强忍浑身骨骼碎裂般的剧痛的又一次接下一击,终于等到了那个她苦苦寻觅的时机——妖兽连番重击之后的短暂僵直、重心偏移带来的防御空档。
她当机立断,催动残余的所有力气,将此前所有忍耐凝聚成气势如虹的反击,悍然打出!
看台之上,数十万颗心脏在这一刻同时提到了嗓子眼。有人屏住呼吸,有人眼眶发红,有人在心底疯狂呐喊:赢啊,一定要赢啊!
可残酷的绝境,从来不会因为弱者的坚持与善良心生怜悯。
那头原本与她僵持缠斗的妖兽,身躯气息骤然暴涨数倍,硬生生跨越了一级这一天堑。少女拼尽一切的绝杀一击,在骤然蜕变的妖兽眼中,渺小得如蝼蚁振翅、似飞蛾扑火,不值一提。
它甚至懒得抬手防御、或侧身躲闪,就那般漠然伫立原地,冷眼看着那道倾尽所有的绯色锋芒,直直撞向自己坚硬的兽躯。
金铁交鸣般的闷响炸开,绯光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流萤消散。妖兽庞大的身躯纹丝未动,胸膛上甚至连一道白痕都未曾留下。
然后,它动了,仅仅是抬起一只前爪,像驱赶蚊虫般随意一挥。那动作甚至算不上“攻击”,没有蓄力,没有术式,只是纯粹的、碾压性的蛮力。
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挥,裹挟的风压已然让擂台石砖层层翻卷。林团团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的反击耗尽了一切,此刻连抬臂格挡的力气都已不剩。
“砰!”
沉闷的撞击声里,少女单薄的身躯如同断线的纸鸢,笔直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斗兽场边缘的石壁之上。石壁轰然凹陷,烟尘漫天。
赌上性命的挣扎与反抗,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尽数沦为一场徒劳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