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了。
林团团整个人嵌在石壁之中，四肢软软垂落，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破旧衣衫。鲜血从她的口鼻、耳中汩汩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触目惊心。
死寂比哀嚎更加沉重，如乌云般压在斗技场晴朗的上空。
在此之前，即便战局再凶险惨烈，即便倒下，即使受伤，三位少年少女也没让他们中的一人在格林迦娜设下的规则之中殒命。
无人因失败被肆意残杀，反而已有整整九万人挣脱牢笼、重获自由。
漫长的数个小时高压煎熬里，全场观众被恐惧牢牢裹挟，唯有几位战士的坚韧，早已悄悄在众人心底扎根。
哪怕深知前路渺茫，他们依旧偏执地笃定——这些挺身而出的人，或许真的能创造奇迹，将所有人带出这里。
他们并非看不清现实的蠢货。他们当然看得见几人连番鏖战、油尽灯枯。
当然算得明白，要救下所有人，每人需要经历一百六十场战斗——那是人力基本无法完成的天方夜谭。
可绝境之中，人总会本能追逐光亮。哪怕只是一簇微弱星火，也足以让深陷黑暗的人奋不顾身奔赴。
更何况是奋不顾身，燃烧自己驱散绝望的薪柴？
那个明明早已油尽灯枯、身形摇摇欲坠，却始终咬牙硬扛四场连战娇小少女。那份让所有人在这片窒息中得以喘息的坚韧——她是所有人坚持下去的道标。
如今，道标轰然崩塌。绝望，恐惧，慌乱所有情绪一并涌上心头，将人的思考和理智蚕食殆尽。
似是享受这样的氛围，妖兽的嘴角居然捏出一个向上的弧度，不紧不慢地朝林团团走去。每一步都震得擂台微微颤抖。
它走到少女面前，缓缓抬起粗壮的前肢，利爪寒芒闪烁，对准了墙上一动不动，已然昏死过去的身影。
攻击砸落之前，一道利落的身影从看台侧骤然掠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随后，在飞散的石屑与烟尘中，雷顿轻身落在地面，将林团团小心翼翼护在怀中。
他一手托住少女的后脑，一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颈侧——脉搏还在，细弱得令人心惊，但还在。
“团子。”他低低唤了一声。
少女的眼睫微微颤了颤，没有睁开。唇瓣翕动，却只溢出一缕细若游丝的鲜血。
雷顿没有再出声，轻轻为她擦干净苍白的小脸上的血迹，将她放在擂台边缘相对平整的石砖上，脱下外衣垫在她脑后。然后直起身，面朝那头如山般的妖兽，左手握紧了蝣蚀。
妖兽没有继续攻击。在雷顿冲入场中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它定在原地。格林迦娜轻轻抬起的手指缓缓放下，噙着笑意的目光落在雷顿和他背后的林团团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哎呀哎呀，真是好动作。”她歪了歪头，嗓音慵懒得像在午后闲聊，“这场还没结束呢，你这么冲上去，是打算代替她继续吗？”
雷顿没有回答。又侧目看了一眼看台方向——埃莉诺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初步处理，毒血大致清除。那是他刚才用最快的速度完成的工作。
还远远不够。但眼下，已经没有更多时间了。
“不过嘛，按照规矩，中断比赛可是要付出代价的。擅自冲入场中干扰对决，嗯……”她歪头想了想，笑弯了眼睛，“那就扣掉一万个释放名额好了。”
看台上，依旧没有人出声。那些曾经会为“一万人”这个数字而恐慌的囚徒们，此刻只是麻木地坐在原地，眼神空洞，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希望已经崩塌。名额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区别？
雷顿没有回应格林迦娜的调侃，也没有去看看台上的反应。他只是，冷冷注视着面前那头重新开始躁动的妖兽，蝣蚀的刀刃在手中泛着幽冷的光。
下一秒，妖兽再次暴起，庞大的身躯裹挟着碾碎一切的暴力朝他压来。
雷顿刀光如练，迎头斩上。
——然而这一刀的结局，还没有来得及在擂台上展开，半空中那道慵懒的声音便再度响起，带着一丝突然涌上的厌倦与戏谑。
“算了算了，不打了。”
格林迦娜忽然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改天再约”。无形力量猛然收紧，将那头已然扑出的庞然大物硬生生定在半空。
雷顿的刀悬在半途，没有落下，抬眸望向半空。
格林迦娜垂眼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像是在确认。
“雷顿是吧？”她轻声念出他的名字，仿佛在品味一个有趣的发现，“你……和我是一样的啊。”没有等待雷顿的反应，她自顾自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整片死寂的看台。
那双纤细的腿在虚空中轻轻晃荡，姿态悠然，仿佛她只是坐在自家花园的秋千上。
“亲爱的观众们，”她的声音清脆而慵懒，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斗兽场的每一个角落，“怎么一个个都苦着张脸呀？”
看台之上，依旧死寂一片。无人应答，无人出声。有人垂着头，有人闭着眼，有人怔怔望着擂台上的血迹发呆。
格林迦娜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笑意轻快，语气戏谑，仿佛在调侃一场无趣的闹剧，全然不见半分悲悯。
“你们不是最喜欢这样的故事吗？勇敢冒险、奋力战斗、亲历苦难、于绝望中奋起反抗——这可是你们追捧的故事主题啊。”
没有人回应。四十万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空壳，只剩躯壳被钉在座位上。
格林迦娜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故作无奈的惋惜。
“哎呀哎呀，算了。”
“既然常规剧情看得不尽兴，那我们就开启之前约定好的全新的彩蛋环节吧。”
她微微抬手，纤细的指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眼底的晦暗骤然浓郁，偏执与玩味交织成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愉悦。
“现在，有请《幻鳞》的作者，天才漫画家——亲爱的尼迪克特先生，隆重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