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的最后一声还没落干净,班主任李美已经站在了讲台前。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蹭过玻璃的声音。
“看看上课多久了。”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粉笔头砸在桌面上。
“还往班里进呢。下次再踩点,站着听课。”
“师太又发威了。”赵梦辰把脸埋进课本后面,压着嗓子对同桌说,“下节体育课,但愿别出事。”
宁天没抬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个圈。“她哪次不是这样。谁让我们是‘最优秀的班级’,她生气也拿我们没办法。”
“话说这么热的天,你还打球?”
“打。”赵梦辰甩了甩他那本就不富裕的头发,咧嘴一笑,“作为鸽鸽的忠诚粉,不会篮球怎么行。”
“安静!我讲话的时候你们不许说话!”
李美拍了一下黑板。粉笔灰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炸开一小团白雾。她心里叹了口气——成绩倒是个顶个的好,可这群学生身上,没一点“好学生”该有的样子。
“有件事说一下。咱班新来了一位转校生。”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情况有些特殊。不过我相信,大家会接纳她。”
她朝门外招了招手。
所有声音同时消失了。连赵梦辰都停下了转笔,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一道身影踩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银色的长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皮肤白得不正常,像一件从来没被太阳碰过的瓷器。但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像两颗被时间遗忘的红宝石,不亮,却有一种让人陷进去的深邃。
“你们好。”她微微欠身,裙摆轻轻一荡,“我叫温妮莎·伊德莉拉。来自法兰西。可以叫我温莎,很高兴能和你们成为同学。”
“法兰西人?为什么转来华夏?”
“管那么多干嘛,就问一句——咱班是不是又多了一位美女?”
“她那头发是染的吧?白得也太离谱了。”
“白化病啦,你没听班主任说‘特殊情况’吗?”
赵梦辰盯着台上看了好几秒,猛地收回目光,嘴里念念有词:“罪过罪过,我不是故意要看美女的,是人之常情,对,人之常情……”
他肘了肘宁天:“天哥,大美女啊,心不心动?哥们儿去给你要联系方式。”
宁天瞪了他一眼:“我记得弟妹好像有点病娇属性吧。你这么做……”
“别别别!我就是关心你!”赵梦辰压低声音,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慌张,“你可千万别告诉小谦。”
宁天没再理他,目光重新落回讲台。
温莎站在那里,安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全班围观的人。她的手交叠在身前,指尖轻轻搭着裙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她银发上镀了一层淡金。她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阴影的形状,让宁天莫名其妙想到了退潮后的沙滩。
那种白,确实不太正常。但他很快把这念头压下去了——白人嘛,白一点,正常。
李美拍了黑板,安排温莎坐到后面的空位。温莎点头,走下讲台。经过宁天桌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但宁天闻到了一缕很淡的气味——冷冽的,像冬天海面上的风。
他下意识抬了下头。温莎正好偏过脸来,目光与他短暂地碰了一下。那双红瞳在近处看,比台上更暗,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她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
宁天低头继续画圈。
这节课,没几个人听进去。
下课铃一响,李美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五六个女生围到了温莎的座位旁边。
“温莎温莎,你为什么转来华夏呀?”
“从小听长辈讲华夏的故事。”温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秘密,“所以一直想来看看。”
“你这头发,是染的吗?”
“白化病。”温莎笑了笑,没有半点避讳,“家族里只有我这样。母亲说,我是特殊的那一个。”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一下,像猫。那些女生问什么她都答,语气温柔,但宁天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在数数。
体育课在室外。三伏刚过,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散发着一种被晒软了的胶皮味。宁天坐在观众席上,百无聊赖地看赵梦辰和任廷在场上跑。
“天哥——”赵梦辰远远喊了一嗓子,“看好了!”
球传到任廷手里,两人一个眼神交换,赵梦辰反跑,任廷击地传球,球从两个防守人中间穿过去,赵梦辰接球上篮,一气呵成。
宁天鼓了鼓掌。就在这时,他听见观众席另一头传来了声音。
“不就是个转校生嘛,有什么好装的。我看是在法兰西待不下去了才来的。”
“是啊,说什么对紫外线过敏,她从小不晒太阳的吗?”
“人家有白化病,不能晒。班主任说了要包容——”
最后一句声音很小。宁天循声看过去,是舒雅,班里那个直到高三才被记住名字的女生。她推了推眼镜,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你那么替她着想,你去跟她做朋友啊,看她理不理你。我们走。”
带头女生一甩头发,带着其余人走了。舒雅一个人坐在原地,什么也没说。
宁天收回目光。这种事他见多了——小团体的规矩很简单:要么服从,要么出局。他只是有点好奇,温莎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这群人在一节课之内从“好奇”变成“排挤”。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球场边的树荫下看去。
温莎站在那里,一个人。银发被风吹散了,她没有立刻去理,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忘了季节的树。风停了,她才抬起手,慢慢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观众席。看向宁天。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宁天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球场。心跳快了半拍。
“看见了吗天哥!刚才那球!”
赵梦辰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抓起水瓶就往嘴里灌。
“嗯,看见了。关键三分,很燃。”
“你认真的?那球是两分,而且我上篮被盖了。”
赵梦辰瞪着他。
“……”
“你刚才到底在看什么?”
宁天没回答。远处的树荫下,温莎已经不见了。
放学后,赵梦辰被专车接走,宁天独自回教室拿钥匙。
教室门没关。他推门进去,里面很安静,夕阳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弯腰在抽屉里翻找,手指碰到钥匙的金属凉意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猛地起身回头。
温莎站在门口。逆着光,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红瞳在阴影里反而更亮了。
“温莎?你怎么还没回家?”
她没有回答。她朝他走过来,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血。”
宁天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要血。”
她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宁天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
“你脸色很差。我送你去医务室——”
话没说完,温莎已经扑了上来。
她的力气大得离谱。两条胳膊箍住他的时候,宁天觉得自己的肋骨在响。
“温莎!你干什么——”
她松了一点。宁天刚喘上一口气,她的脸就凑到了他颈侧。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然后是一阵湿软的触感——她的嘴唇贴在了他的脖子上,轻轻**。
宁天的脑子“嗡”了一声。他僵在原地,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能虚虚地搭在她背上。
“法兰西人都这么开放的吗?”
没人回答。
“好香。”
她说了两个字。然后——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脖颈传来。一股温热的液体从痛处涌出来。宁天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温莎,跌坐在地上,手往脖子上一捂——满手的血。
温莎站在两步外,红瞳里映着夕阳,像燃烧的余烬。她嘴角挂着一颗血珠,猩红的舌头缓缓把它卷了进去。
然后她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刚刚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她吸了一口气,又一口,肩膀的起伏很轻,但宁天看见了——她的瞳孔在收缩,从暗红缩成针尖大的一个点,又慢慢散开。
她在怕,她自己在怕。
温莎蹲下来,双手捧住宁天的脸。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烫得吓人。
“你会忘记在教室里发生的一切。”
声音很轻,像催眠。
宁天看着她。他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张白得不正常的脸,看着自己脖子上的血沾在她嘴角——
恐惧,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一把甩开她的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撞翻了旁边的椅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教室。
他跑到楼梯口,腿一软,扶着墙喘气。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跟他说过一句话——
“咱家男人,五十岁之前不能见血。见了血,就回不了头了。”
他当时还不理解爷爷的话,现在看来,另有一段隐情。
身后,温莎慢慢站起来。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在回味什么。
“有意思。”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一丝血色,声音里带着某种刚刚苏醒的、危险的好奇。
“竟然不受真言的影响。”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跌跌撞撞跑出校门的身影。夕阳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橘红,银发被镀成了暖色,但那双眼睛依旧冷得像深海。
“而且……血的味道,是那么独特。”
她笑了。这一次,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我记住你了,宁天。”
她把手收回袖子里,指尖还在轻轻发抖。她没有低头去看。
“真期待明天再和你见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