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天一口气跑到家，腿是软的，手是抖的，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三次才捅进去。
他“砰”地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胸腔里那颗心脏像被人攥着往死里捏。呼吸又急又浅，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她抱我了……不对，这不是重点。”他抬手摸了一下脖子，“她咬我了。”
卫生间灯亮起来的时候，他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全是汗。
他歪着脖子，手指在颈侧摸来摸去——两个红点，圆圆的，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刺穿。伤口已经合上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吸血鬼？”宁天盯着镜子里那两个红点，脑子里闪过一堆电影画面，又觉得荒谬，“那是传说吧……可这伤口怎么回事？我总不能是被蚊子咬了对称的两个包。”
他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洗手台上，他盯着那几滴水看了很久。
“不行。我发现了她的秘密，她要是想灭口——”
宁天猛地关了水龙头。镜子里那张脸，眼神从惊恐慢慢变成了某种决然。
“转学。明天就转。”
那天晚上他做了梦。梦里有很多声音，很杂，像隔着一层水。
“爹，你受伤了！”
“乖乖，把这个喝了，以后你就再也不用害怕那些怪物了。”
“你们这群侵略者——”
最后一声特别刺耳，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摔碎了一只瓷碗。宁天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空荡荡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点多了。给李美发了条请假消息，然后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些梦……”他揉了揉太阳穴，记忆像退潮一样在脑子里褪去，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一个男人在对他说话，声音很沉，像从井底传上来的。他记不清脸，也记不清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个声音让他觉得——这个人很安全，但也很危险。
“算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一秒，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天花板上有人。
温莎悬在上方，银发散落下来，像一匹被倒挂的绸缎。那双红瞳在室内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像两颗被点燃的炭。
她笑了一下。“嗨，在烦恼些什么呢？少年。”
宁天发出一声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尖叫，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来，后背撞在床头柜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干嘛那么害怕我。”温莎沿着天花板走了两步，是的，走，脚底像粘在上面一样，然后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法则的方式翻了个身，轻巧地落在地上，裙摆都没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该紧张的不应该是我吗？”
宁天退到墙角，手在背后摸索着，摸到了昨晚放在床头柜旁边的羽毛球拍。他攥紧拍柄，指节发白。
“温莎。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可是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温莎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微笑。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宁天咽了口唾沫。他的手心全是汗，球拍柄滑溜溜的，他不得不换了个握法。他盯着温莎，膝盖微微弯曲，身体重心往下压，这是他从体育课上学来的，虽然不知道对一个血族有没有用。
温莎看了他两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你那个表情。”她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扶着床沿，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那套‘死人才能保守秘密’的说辞？电影看多了吧。”
宁天愣住了。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他慢慢放下球拍，但没松手，“还有，你怎么进的我房间？”
“我可是血族。”温莎直起身，理了理头发，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进你房间很难吗？”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至于我怎么知道你在哪，你的好哥们儿可是非常乐意告诉我呢。”
“……赵梦辰？”
温莎点了点头，表情愉悦。
宁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赵梦辰那张嬉皮笑脸的样子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家伙给温莎发定位时的表情，眼睛发亮，嘴角咧到耳朵根，嘴里八成还念叨着“天哥你可得请我吃饭”。那个**。那个好心办坏事的**。宁天咬着后槽牙，把一句脏话咽了回去。
“好了，说正经的。”温莎收了笑，走到他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姿态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我来跟你谈个交易。”
“交易？”宁天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我能跟你交易什么？先说好，违法犯罪的事我不干。”
“你为我提供鲜血。”温莎竖起一根手指，“我不杀你。”
“我有的选吗？”
“怎么没有。”温莎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坦荡的残忍，“生，或者死。这么明显，还不够你选？”
宁天沉默了几秒。“我想办法给你弄血袋。医院的血库、献血站，我搞得到。你不杀我，这总行吧？”
温莎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更像是被冒犯了。
“有现成的，我为什么要吃预制品？”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走过去，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而且，你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她的眼神冷下来的时候，宁天感觉房间里的温度都降了一度。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墙上。
“那你也不能光吸我的血吧。”他硬着头皮说，“我一个精壮小伙，昨天差点被你吸成人干。”
温莎停住了。她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那不是没控制住嘛。”她突然笑了一下，舔了舔嘴唇，两颗尖牙慢慢从唇缝里露出来，“这么说来，我还没吃早餐呢。”
“你别——”
话没说完，温莎已经扑了上来。
宁天下意识地闭眼，心脏猛的一缩。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他睁开眼，发现温莎的动作变慢了，像有人把时间调成了慢放。她的银发在空中飘浮，每一根都清晰可见。她的手指伸向他的脖子，指尖离他的皮肤还有几厘米。
“怎么回事？”宁天心里一震，“为什么她的动作变慢了？”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五指并拢，化为手刀，从下往上，狠狠敲在温莎头顶。
“咚！”
声音沉闷，一听就是好头。
“唔……”
温莎闷哼一声，捂着头蹲了下去。她的肩膀不停颤动，银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宁天退后两步，攥着球拍，喘着粗气。他盯着蹲在地上的温莎，看她半天没有动静，心里开始发毛。刚才那一下确实不轻，手感告诉他，他好像敲了一个很硬的东西。
“你还好吗？”他凑近了一点，歪着头观察。
温莎的肩膀在抖。隐隐约约的，有抽泣的声音从银发下面传出来。
“对不起，我不应该下手这么重的。”宁天不会安慰女孩子，顿时变得手足无措。他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碰她。
温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泪珠，嘴唇微微颤抖。
“你个坏人。”
说完，她又把脸埋回双臂里。声音闷闷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宁天彻底乱了阵脚。“对不起，我……对不起，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温莎从臂弯里抬起脸，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她摊开双臂，仰头看着他。
“要抱抱。”
“呃……”
宁天哽住了。理智告诉他，面前这个女孩几分钟前还在威胁要杀他。但她的手就那么伸着，眼睛就那么看着他，泪痕还挂在脸上。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然后第三个声音说：她刚才被你敲了那么重，抱一下怎么了。
他轻轻抱住了她。
“对不起，弄疼你了吧。”他拍了拍温莎的背，动作僵硬得像在拍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原谅我好不好？”
“嗯。”温莎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原谅你了。”
宁天松了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脖颈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他本能地想推开她，手刚抬起来，怀里的少女就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委屈，像在说“你又要推我”。
这谁受得了。
宁天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轻轻落回她背上。他仰起头，盯着天花板，感受着血液从颈侧一点点流出去。有点晕，但不疼。他甚至觉得，如果忽略掉“自己在被吸血”这件事，这个拥抱其实挺舒服的。
等眩晕感开始爬上后脑勺，温莎松开了他。
她抿了抿嘴唇，一滴血珠被舌尖灵巧地卷进嘴里。银发贴在脸颊上，红瞳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被我拿捏了吧，小老弟。”
宁天听见这句话，气血上涌，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原来你刚才都是装出来的？”他扶着墙站起来，声音都在抖。
温莎轻点下巴，装作无辜：“没有哦。你刚才那一下确实挺疼的。”
宁天晃悠悠地站起身，往门口挪。他要远离这个腹黑少女，物理意义上的远离。
“实不相瞒，刚才吸血时我对你使用了初拥。”温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现在我命令你，回来。”
空气静默了两秒。
宁天的脚步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温莎坐在床边，一脸得意的样子，下巴微微扬起，红瞳里全是“你跑不掉了”的笃定。他慢慢走回去，在她面前站定。
温莎仰头看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宁天抬起手。
“啪。”
一个脑瓜崩，不轻不重，弹在她额头上。
“不好意思。”他拍了拍手，转身就走，“你的初拥对我也不起作用。”
温莎愣在原地。她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按在额头上，红瞳微微收缩。得意从她脸上褪去的速度，比退潮还快。
“……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宁天没听清，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温莎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低着头，银发垂下来遮住了表情。
“等等。”
宁天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
“现在我来谈合作。你听完再走，可以吗？”
她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笃定和傲慢全没了，剩下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他转过身，看见温莎还坐在床边，但坐姿变了，不再是翘着腿的随意，而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等面试结果的人。
宁天没说话，但也没走。
“你为我提供鲜血，我保护你的安全。”温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怕他打断，“怎么样？”
“你？”宁天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都打不过我，怎么保护我？”
温莎站起来。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气恼，但很快压下去了。
“你真以为我很好欺负吗？”她盯着他，红瞳里有火在烧，“要不是真言和初拥对你不起作用，你早被我拿捏了。”
宁天没接话。
“而且，”温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我既然能被你的气味吸引，就会有其他血族被吸引。你这么特殊，甚至会被圈养起来，当成血奴，日夜不停地提供鲜血。”
她停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距离很近，宁天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像冬天海面上的风。
“与其便宜其他血族，不如相信我。”她说，“至少，我一个血族，不会把你榨干。”
宁天看着她。他看着那双红瞳里映出的自己的脸，看着那张白得不正常的脸上认真的表情。他想说“我怎么信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我的血，究竟有什么特殊的？”
温莎愣了一下。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那两个红点已经快看不见了。
“你的血……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目光有点远，像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东西，“很干净。我很久没有闻过这么干净的味道了。”
宁天沉默了很久。
“每天一小口。”他最后说，“不能多。”
温莎点头。
“不能在学校附近吸。被赵梦辰看见，他会以为我们在谈恋爱。”
温莎歪了歪头：“那不是更好？有掩护。”
“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
宁天想了想。“你说你保护我，那就照顾我日常起居。这样别人以为你是我请的保姆。”
温莎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裂缝。“……我是血族。侯爵的女儿。”
“那你到底要不要血？”
沉默。很长的沉默。
温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宁天几乎能听见她在心里骂人。
“……要。”
宁天点了点头，拉开房门。“那明天见。”
温莎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脸，红瞳从睫毛下面看着他。
“晚上七点，我搬过来。”
“什么？”
“交易内容。”她迈出门槛，走廊的灯照在她银发上，泛着冷冽的光，“不然你以为，血是白吸的？”
宁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温莎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下楼。
脚步声很轻，像猫。
宁天关上门，站在玄关发了会儿呆。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六楼下面，小区花园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上，抬头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那只猫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开了。
宁天放下窗帘，把自己扔到床上。
“晚上七点……”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血族。交易。早餐。赵梦辰那个**。还有梦里那个声音很沉的男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到底卷进了什么事啊。”
枕头没有回答他。窗外那只橘猫已经翻过了围墙，消失在巷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