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点五章
斯坦维西之森的冬天，连阳光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片被当地人称作“危险之地”的森林，盘踞着体型壮硕、智计不俗的冰原狼，冬日食物匮乏时，它们便会盯上森林外的行人；更别提那些藏在林间暗处的魔物，虽有专人处置，却仍像悬在头顶的刀，让贸然踏入的人九死一生。
而此刻，森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空气突然扭曲起来，像被揉皱的丝绸。下一秒，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全身覆着精致却透着凶戾的铠甲，在白雪的映衬下，宛如从虚空里坠下的战士。
江子的意识回笼时，鼻尖先嗅到的是冷冽的雪气，混着松针的苦涩。他茫然地睁开眼，入目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还有直插云霄的松树，像沉默的巨人立在四周。
“欸？”
一声轻疑从喉咙里滚出，江子猛地僵住。
这声音不是他的。
不是那个伴随了他十七年的、带着少年气的嗓音，而是低沉又带着几分冷冽的男声，陌生得像来自另一个人的喉咙。他慌忙转身，目光在雪地里疯狂扫过，呼吸急促得像被攥住了肺：“谁？谁在说话？”
雪地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碎在寂静里。
没有回应，没有人影，连冰原狼的嚎叫、飞鸟的振翅声都没有。这片冰森林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茫茫白雪中。
“有人吗？！这是哪儿？！”
江子又喊了几声，声音在空旷的林间荡开，又被寒风卷走。而那陌生的男声，依旧从他自己的嘴里溢出，每一次都像一根针，扎进他心底的不安里。
他终于低下头，颤抖着抬起手。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手背处叠着整齐的鳞片，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幽光。他顺着手臂往下看，身上是从未见过的哑光轻铠，胸甲上刻着狰狞的凶兽纹路，四颗凸齿是暗紫色水晶所制，红色的光纹像水纹般在甲胄上蔓延、交织——这是他玩了三年的《维维尔利亚英雄谭》里，自己的游戏角色米娅·乌柯的装备。
“维嘉不详预言……苍龙之护佑……”江子喃喃着，指尖抚过腰间的贴身护甲，又看到脚上那仿佛由毒蛇缠绕而成的靴子，心脏沉得像坠了铅，“痛苦舞步……米娅·乌柯……”
他绕着自己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周围的雪景，脑海里突然炸开无数信息。南方从未有过这样齐整的雪，这样粗壮的松树，更别提这片名为“斯坦维西”的森林，从未出现在游戏的地图里。
可身上的装备不会骗人，那熟悉的技能烙印，甚至此刻身体里涌动的魔力，都和游戏里的米娅一模一样。
“我以游戏角色的身份，穿越了？”
江子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雪。起初还有些新奇，他摩挲着铠甲上的纹路，甚至抬手摸了摸脸颊，笑着自语：“这下倒是帅多了。”
可笑意刚爬上嘴角，就猛地僵住。
穿越？
那他的爸妈呢？他书桌上没写完的试卷，阳台上晒着的衣服，还有每天早上喊他起床的老妈，晚上一起喝酒看球的老爸……这些都还在那个熟悉的世界里，而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突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江子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在松树上，震落了枝头的积雪。雪沫子落在脖颈里，冰凉的触感却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我要回去……”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我想回家……爸，妈……”
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离开熟悉的一切，独自站在陌生的异世界冰原上，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哭声被寒风撕碎，散在雪地里，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江子才抽噎着停下，脸上的泪痕被冻得发疼。他抹了把脸，眼神里带着未散的脆弱，却多了几分执拗。他记得游戏里的储物背包，记得那些技能和道具，只要找到传送的方法，说不定就能回去。
“储物背包。”
他默念一声，脑海里立刻涌入一股陌生的知识，像是有人把游戏里的规则直接灌进了他的大脑——这是“全能者之冠”的被动技能“了如指掌”，能让他瞬间掌握所有职业和装备的信息。
江子伸出手，半只手臂探进虚空，再抽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单手剑。
剑身是通透的翠绿色，像用整块翡翠雕琢而成，红色兽皮握柄与剑身之间，是镶着红宝石的黄金护手，流光在剑身上缓缓流动，华丽得像件艺术品。这是“璀璨流年剑”，游戏里和漫画公司联动的限定武器，附带的“彩虹桥”技能，是个华而不实的传送技。
“北提罗特。”
江子默念着游戏里的主城名称，将剑举过头顶，剑尖直指天空。
下一秒，一道直径超十米的七彩光柱从天而降，将他笼罩其中。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周围的雪瞬间融化，草地被光柱炙烤成焦炭，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江子在光柱里数着数，心里满是期待：“十，九，八……三，二，一。”
他以为自己会化作彩虹，传送到熟悉的主城。
可迎接他的，却是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光柱骤然消散，七彩的光芒像破碎的琉璃般散落，江子踉跄着站稳，手里的璀璨流年剑微微震颤，剑身上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剑身，又抬头望向四周依旧陌生的冰原，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游戏世界……”
江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肯定。
游戏里的“彩虹桥”就算被拦截，也只会出现技能失效的提示，绝不会有玻璃碎裂的异象；更何况，冰原森林从未出现在《维维尔利亚英雄谭》的任何地图里，这里的冰原狼，这里的魔物，甚至连空气里的魔力浓度，都和游戏里的设定截然不同。
他穿越的，不是熟悉的游戏世界，而是一个真实的、未知的异世界。
寒风再次卷着雪沫子吹来，江子裹紧了身上的铠甲，站在茫茫冰原上，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被困在了这里。
第二章
斯坦维西之森的风，刮了一天又一天。
江子，或者说米娅，始终没能从那股绝望里挣脱出来。他不再去琢磨回城的技能，也懒得去探究这片陌生的森林，只是凭着身体里残存的本能，漫无目的地在雪地里游荡。铠甲上的光纹早已黯淡，那柄华丽的璀璨流年剑被他随意地插在雪地里，成了一根不起眼的路标。
他成了这片冰原上最沉默的过客。饿了，就抬手召出混沌魔法，将路过的野兔冻成冰坨；渴了，就掬起一把雪塞进嘴里，任那股冰凉从喉咙一路凉到心底。十七岁少年的意气风发，早被“回不去了”这四个字碾得粉碎，只剩下满身的力量，和一颗空荡荡的心。
变故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他正缩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下，听着风卷过树梢的呜咽声，鼻尖突然嗅到了一丝血腥味。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狼嚎，尖锐得像是要刺破冻僵的空气。
米娅缓缓抬起头。
雪雾里，十几只体型壮硕的冰原狼正红着眼睛朝他逼近，它们的獠牙上沾着碎肉，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雪地上，瞬间冻成小小的冰珠。这些在斯坦维西森林里横行的凶兽，此刻却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竟敢主动挑衅这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陌生人。
米娅没有起身。
他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指，一道暗紫色的混沌魔力便从指尖窜出，像条灵活的毒蛇，瞬间缠上了最前头那只冰原狼的脖颈。没有嘶吼，没有挣扎，那只冰原狼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攻击的来路，就化作了一滩紫色的冰渣。
剩下的冰原狼吓得魂飞魄散，夹着尾巴发出哀鸣，转身就往森林外逃窜。
从那以后，斯坦维西森林的冰原狼像是得了某种禁令，再也不敢踏足米娅周围的百里地界。它们被迫朝着森林外的人类聚居地迁徙，将狩猎的范围，扩大到了那些从未设防的道路上。
而米娅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浑浑噩噩地守着那片松树林，任由身上的铠甲积满落雪，任由心底的消沉，一寸寸啃噬着残存的意识。
直到第十天的午后，一道紫黑色的雷电突然划破天际，那诡异的色泽带着腐臭的气息，即使隔着百里的冰原，也让米娅猛地皱起了眉。
这不是自然的雷电，更像是某种黑暗魔法的气息。
米娅慢吞吞地拔出插在雪地里的璀璨流年剑，剑身的翠色光芒在雪光下晃了晃，却依旧没什么精神。他懒得走路，指尖漫不经心地勾出一缕混沌魔力，裹住自己的身体，双脚离地数尺，就这么懒散地低空飞了起来，朝着雷电劈落的方向掠去。
魔法催动的速度极快，雪雾在他身侧飞速倒退，不过片刻，前方的道路和混乱的声响就清晰起来。
那是一条被村民踩出来的土路，此刻却成了一片修罗场。一辆马车侧翻在雪地里，车厢的木板碎裂一地，几具冰原狼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白雪，又迅速被寒风冻成暗红色的冰痂。
马车旁，一个穿着厚棉衣的中年男人正挥舞着一柄猎刀，奋力抵挡着三只冰原狼的围攻。他的身手算得上矫健，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在冰原狼的软肋上，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胳膊上已经被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莉迪亚！快跑！”男人嘶吼着，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冰原狼，回头冲马车的方向大喊。
米杰莉迪亚正蜷缩在翻倒的马车后面，她的红色围巾掉在了雪地里，脸上满是泪痕，吓得连哭都忘了。她看着叔叔浴血奋战的背影，又看着那些龇牙咧嘴的冰原狼，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
而那道紫黑色雷电劈落的深坑中，正缓缓爬出一个怪物——它的身体像是由无数根腐烂的藤蔓缠绕而成，漆黑的黏液顺着藤蔓往下滴，每一滴落在雪地上，都会冒起一阵黑色的浓烟。它没有脸，只有一张裂开的巨口，里面布满了锯齿状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魔……魔物！”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惨白，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冰原狼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怪物吓得四散奔逃，只留下男人和少女，在这诡异的魔物面前，渺小得像两粒尘埃。
魔物转动着那颗藤蔓组成的脑袋，先是扫了一眼浴血的男人，然后，它的目光落在了马车后瑟瑟发抖的米杰莉迪亚身上。
巨口张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莉迪亚！往森林里跑！”中年男人猛地回过神，他咬着牙，将猎刀横在身前，朝着魔物冲了过去，“叔叔给你殿后！快跑！”
米杰莉迪亚像是被吓傻了，她看着叔叔冲向魔物的背影，又看着那只魔物猛地甩动藤蔓，将叔叔抽飞出去，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她连滚带爬地从马车后钻出来，朝着森林的方向疯跑，脚下的积雪被踩得飞溅，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那股腐臭的气息，几乎要贴到她的后颈。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定了的时候，低空飞行的米娅恰好落在了她身前，一个冰冷的声音随之响起：
“吵死了。”
米杰莉迪亚猛地抬头。
雪雾里，这个穿着暗紫色铠甲的身影静静站着，手里握着一柄翠绿色的长剑，剑身上的流光黯淡无光，可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那只穷追不舍的魔物，挡在了身后。
米娅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满脸花的少女，又回头望了望那只张牙舞爪的魔物，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已经浑浑噩噩了太久。
久到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体里，还藏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魔物见猎物被挡，喉咙里发出更暴戾的嘶吼，数根粗壮的藤蔓如毒蛇般朝着米娅抽来，藤蔓上的倒刺闪着幽黑的光，显然淬着剧毒。
米娅甚至没挪动脚步，只是手腕轻抬，璀璨流年剑在雪光下划出一道翠色弧光。看似随意的一剑，却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那些袭来的藤蔓瞬间被斩断，漆黑的黏液溅在雪地上，滋滋作响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就这点本事？”米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
魔物彻底被激怒了，它张开巨口，喷出一团黑雾，黑雾里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朝着米娅和米杰莉迪亚扑来。这是魔物的本命毒瘴，但凡沾染上一点，就会被虫子啃噬血肉，直至化为白骨。
米杰莉迪亚吓得闭上了眼睛，可预想中的痛苦并未到来。
她再睁眼时，只见米娅指尖凝聚起一团暗紫色的混沌之火，火焰无风自动，瞬间膨胀成半人高的火墙。那些黑色虫子撞上火墙，立刻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混沌之火卷着热浪扑向魔物，魔物的藤蔓躯体被火焰舔舐到的地方，立刻开始枯萎焦黑。
“滚。”
米娅吐出一个字，抬手将璀璨流年剑掷了出去。
长剑化作一道翠色流光，如流星坠地般穿透了魔物的藤蔓躯体，将它钉在了后方的松树上。魔物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体迅速萎缩、碎裂，最终化作一滩黑色的淤泥，渗入了雪地。
璀璨流年剑从松树上坠落，插在雪地里，剑身的翠色光芒微微闪烁，仿佛也在嫌弃这魔物的不堪一击。
米娅缓步走过去，弯腰拾起剑，随手擦去剑身上的淤泥，动作依旧懒散，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蝼蚁。
米杰莉迪亚还愣在原地，眼泪挂在睫毛上，看着米娅的背影，像看着一尊从神话里走出的战神。
夕阳终于挣破了云层，金红色的光洒落在斯坦维西之森的冰原上，将米娅的暗紫色铠甲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星子，远处的冰原狼发出几声悠远的哀嚎，却始终不敢靠近。
米娅回头看了眼还在发愣的少女，没说话，只是朝着森林深处走去。他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像是在为一段即将开启的传奇，敲下第一个音符。
而米杰莉迪亚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村里老人讲过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有身披铠甲的英雄，从冰原走来，斩魔物，破黑暗，最终成为了世界的传说。
她抹掉眼泪，握紧了拳头，抬脚跟了上去。
风雪依旧，可斯坦维西之森的冰原上，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一段关于救赎、关于爱、关于异世界英雄的史诗，正从这片雪色晨光里，缓缓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