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烬雪无声
风雪卷着破屋的木屑，在坑底的符文上空打旋。
温妮莎攥着三支火焰箭，箭尖跳动的橙红火舌映亮了她的侧脸。她深吸一口气，将箭矢对准那些蠕动的黑色符文，手腕轻抖，火焰箭便拖着炽热的尾焰射了出去。
“嗤——”
火焰落在符文上，瞬间腾起半人高的火苗。可预想中的焚烧殆尽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臭味，像是腐烂的血肉混着硫磺，呛得众人纷纷捂住口鼻。那些符文只是被烧得红光愈发诡异，纹路扭动得更厉害，竟像是在吞噬火焰的力量。
温妮莎蹙眉收弓，回头看向站在深坑边的米娅，眼底满是询问。
米娅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指尖的混沌魔力还在隐隐发烫，他试过用魔力撕扯，试过用寒气冻结，可这些符文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这是《维维尔利亚英雄坛》里从未出现过的东西，他的游戏经验，在这里彻底失灵了。
“镇长，”米娅转过身，看向脸色惨白的哈德，“这种符文，你们见过吗？”
哈德连忙摇头，声音发颤：“从未见过！安达克耶神教以往的手段，不过是召唤些低阶魔物，哪里有这般诡异的符文！”
旁边的老猎人也叹了口气，拄着砍刀咳了两声：“老夫在边境守了四十年，魔物见了不少，可这能吸火焰、还会蠕动的符文，是头一回见。”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米娅沉默片刻，抬手指了指破屋四周：“镇长，麻烦你带着卫兵和猎人，在周围布下警戒阵。温妮莎，你用猎人的警戒魔法，把范围扩大到整个村庄。”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深坑，“我再试试其他元素魔法。”
“好。”温妮莎应声，立刻转身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张魔法卷轴。她指尖拂过卷轴上的银色纹路，口中念起简短的咒语，一道道淡蓝色的光幕便从卷轴里散开，像蛛网般笼罩住村庄的每一个角落。这是猎人专属的警戒魔法，一旦有魔物或生人靠近，光幕便会发出尖锐的警报。
布置完警戒，温妮莎快步回到米娅身边。
坑边的雪地上，已经落了不少被魔力击碎的冰碴和焦土。米娅的额角渗着薄汗，暗紫色的铠甲上沾了不少黑气，显然是刚才施法时被符文的力量反噬了。他看着那些依旧嚣张的符文，眉头拧成了死结。
“风刃、雷暴、圣光……都没用。”米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温妮莎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符文边缘的冻土，又飞快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这符文的力量，和魔物同源，却更精纯。它能吸收所有元素魔法，会不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会不会它的力量来源，是那些村民的尸体？”
米娅的身体猛地一僵。
破坏尸体。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却被他立刻掐灭了。那些是莉迪亚的父母，是她的亲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念想。他怎么能，怎么忍心提出这样的建议？
可他看着坑底愈发猖狂的符文，看着远处警戒阵里卫兵们紧绷的脸，又不得不承认，温妮莎的话，或许是唯一的办法。
米娅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是没说出口。
“召集所有人吧。”他低声道。
不多时，哈德镇长带着卫兵和猎人，莉迪亚也攥着衣角，匆匆赶到了破屋。众人围在深坑边，看着那些扭动的符文，脸上满是焦虑。
米娅站在人群前，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的目光落在莉迪亚苍白的小脸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温妮莎看出了他的窘迫，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各位，我们试过了所有元素魔法，都无法破坏这些符文。我猜测，符文的力量来源，是被埋葬的村民遗体。只有……只有破坏遗体，才能切断符文的力量。”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安静了。
哈德镇长愣了愣，随即长叹一声，对着村庄的方向拱了拱手：“舍小义，成大义。若真是如此，也只能委屈各位村民了。”
老猎人也点了点头，红着眼眶道：“总好过让他们的尸骨，成为魔物害人的祭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莉迪亚的身上。
少女站在人群后，瘦小的身子在风雪里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着坑底的符文，又转头望向村庄外那片新埋的坟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是她的爸妈，是隆先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叔伯婶娘。
可她也知道，若是不这么做，符文唤醒的魔物，会害死更多的人。
莉迪亚抹了把眼泪，咬着牙，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好。就按温妮莎姐姐说的做吧。”
米娅和温妮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疼。这个才失去所有亲人的少女，却要亲手做出这样残忍的决定。
众人沉默着，朝着埋葬村民的那片雪地走去。
雪地里，新埋的坟茔早已被白雪覆盖，只露出浅浅的土痕。温妮莎站在最前面，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圣洁的徽章。徽章在她掌心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漫天飞雪。
“圣光裁决，尘归尘，土归土。”
温妮莎低声念诵咒语，将徽章高高举起。刹那间，一道耀眼的白光从徽章里迸发而出，像一道冲破乌云的晨曦，笼罩住整片坟茔。白光所过之处，积雪消融，冻土开裂，那些沉睡的遗体，在圣光中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里。
没有凄厉的声响，没有狰狞的画面，只有一片庄严肃穆的宏大。
白光渐渐散去，雪地里只留下空空的土坑。
米娅率先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哈德镇长和卫兵、猎人们，也纷纷脱帽，对着土坑深深鞠躬。
风雪无声，落满了众人的肩头。
温妮莎走到莉迪亚身边，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少女没有哭，只是紧紧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
“温妮莎姐姐，”莉迪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眼泪，“我没事。失去的，已经不会再回来了。我想，我要珍惜眼前的人。”
她看着不远处低头默哀的米娅，看着怀里的温妮莎，看着周围一脸肃穆的众人，嘴角竟扯出了一抹浅浅的笑。
温妮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既欣慰，又心疼。她轻轻拍着莉迪亚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怕。以后，我和米娅，会好好保护你。”
莉迪亚用力点头，将脸埋进温妮莎的怀里。
风雪渐渐小了，夕阳从云层里探出头，给漫天的白雪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远处的森林，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清脆而悠扬。
哀伤的气息还在弥漫，却有一丝温情，在这雪地里，悄然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