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千鹤跟着蕾娜穿过三条街巷，最终在城西旧仓库区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暗巷里，找到了蹲在墙角、被两名士兵一左一右“看守”着的安小幽。
更准确地说，是安小幽蹲在地上画圈圈，两名士兵站在五步开外，表情介于困惑与无奈之间。
“老大！”安小幽眼睛一亮，随即又缩了缩脖子，声音细如蚊蚋，“小幽……小幽只是迷路了……”
“迷路？”白千鹤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巷口那块褪色但依然醒目的警示牌——【军事物资转运区 闲人禁入】
“你是用哪只眼睛看出这里能‘走错’的？”
安小幽怯生生地举起右手食指，指向巷子深处：“那边……有家糖果店，红色招牌的……小幽上次迷路时见过的……”
“那是三年前就被拆掉的‘甜蜜蜜糖果屋’。”左侧士兵忍不住开口，语气复杂，“那个招牌只是破板子。”
“诶？”安小幽茫然地眨眨眼，“可小幽明明记得……”
白千鹤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从制服内袋里掏出自己的格伦大学毕业生徽章和身份证明，递给士兵：“我是本校炼金与魔导机械系毕业生白千鹤。这位是我的……助手。她方向感有些问题。”
士兵检查证件时，右侧那个年轻些的嘟囔道
“‘有些问题’？她可是直接翻过了三米高的围墙，落地时还踩到了巡逻队长的午饭盒……”
“我不是故意的！”安小幽小声辩解，“那个盒子看起来软软的……”
白千鹤深吸一口气，从钱袋里数出五枚银梭，不着痕迹地塞进检查证件的士兵手中：“给那位队长的午饭补偿，以及给二位添麻烦的歉意。”
士兵瞅了一眼，表情缓和了些：“算了，也没造成实际损失。不过小姐，你这助手……”
他看了眼还蹲在地上研究蚂蚁路线的安小幽
“最好看紧点。最近城防军对敏感区域查得很严，下次可就不是我们能做解决的了。”
“明白。”白千鹤一把拉起安小幽，“走了。”
“可是蚂蚁在搬面包屑……”
“现在、立刻、跟我走。”
……………………
离开仓库区后，白千鹤没有直接回租住的公寓，而是拐进了附近的小公园。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长椅上只有几个打盹的老人。
“坐。”白千鹤在喷水池边的长椅坐下。
安小幽乖乖挨着她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等待审判的模样。
白千鹤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从钱袋里倒出剩余的钱币，一张张数起来。铜角、银梭、最后是三枚龙冠金币和三张1龙冠面额的纸币——其中两枚还是墓地任务赚来的。
“你知道刚才那五枚银梭意味着什么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安小幽摇头。
“意味着我们接下来两天的伙食费少了一半。”白千鹤将钱币收回钱袋，“意味着如果明天再接不到委托，我们就得去喝西北风——虽然以你的体质可能饿不死，但我会。”
其实白千鹤偷偷藏了价值24龙冠的零钱，她只是想让安小幽知道钱很难赚，所以只拿出来8龙冠零钱。
“对不起……”安小幽低下头，黑色刘海遮住了眼睛，“小幽真的只是想快点找到老大……”
“找我干什么？”
“因为……”安小幽抬起头，琥珀金色的眼睛里写满担忧，“老大去找老师问龙血的事了，对不对？”
白千鹤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靠在长椅背上，仰头看向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喷水池的水声哗哗作响，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一切都那么平常——除了她体内那个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老师说那是‘龙王’的血。”白千鹤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他说……我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的血液会被龙血彻底同化。我会失去理智，变成只知破坏的怪物。
然后……”她顿了顿，“老师说他有办法，但我得配合他的研究，当三个月‘容器’。”
安小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不、不行！”她突然抓住白千鹤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不能当容器！格伦老师的办法是错的！”
白千鹤转头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是错的？”
“因为……”安小幽嘴唇颤抖，“因为小幽见过！在历史里……在那些被龙血吞噬的人最后留下的记忆碎片里……强行换血只会让两个人都变成怪物！”
“历史？记忆碎片？”白千鹤眯起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安小幽？”
安小幽松开手，低下头。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就在白千鹤以为她不会回答时——
“小幽是死神，‘历史’是小幽力量来源的一部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死神后裔的职责之一……是见证并记录所有灵魂最后携带的记忆，为他们每个人编制成书。所以小幽知道很多事……也知道很多‘办法’其实都是死路。”
“虽然现在已经不需要死神了……”
这句话很轻，白千鹤没听见
她再次抬起头时，眼里有泪光，但更多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老大不一样！老大喝下的龙血是‘冥煌龙’的，如果要狗带现在已经狗带了！所以一定有办法！”
咚！
白千鹤给了安小幽一个脑瓜崩
“不要诅咒你老大死”
安小幽吃痛，一只手捂着脑袋，一只手在自己那件看似平平无奇的哥特裙口袋里翻找。
白千鹤眼睁睁看着她从那巴掌大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糖果、两枚生锈的怀表齿轮、一小瓶闪着星光的粉末、一支羽毛笔、半块吃剩的饼干，最后——
“找到了！”安小幽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献宝似的递给白千鹤。
“不是，哥特裙能塞这么多东西？，不对，哥特裙有兜吗？”白千鹤在心里吐槽道
接过纸，纸上用稚嫩但工整的字迹列着一串药材名。每行后面还有小小的备注。
白千鹤接过，逐行看去：
1. 星辰沙（极北永夜之地，千年冰川深处，需在无月之夜采集）
备注：小幽的曾曾曾祖母的笔记上说，上次有人采到是三百年前
2. 熔岩之心结晶（南境火山群核心秘境，温度足以融化矮人工匠的精钢）
备注：据说守护者是只脾气很坏的火元素领主，讨厌噪音
3. 幽灵莲（生长于冥界与人世缝隙，需以纯净灵魂之力灌溉）
备注：这个……小幽本来想去冥界摘的，但上次迷路走到了深渊边境
4. 幽冥花（需在冥界幽冥花海采集）
备注：幽冥花10年开一次，小幽最喜欢幽冥花了，花瓣很好吃
5. 纯血妖精的祝福之泪（西境妖精森林，需得到古老妖精族认可）
备注：妖精们最近在闹分裂，听说打了几百年还没打完，上次小幽过去，她们居然联合起来把小幽赶出来了
6. 龙眠草种籽（东境龙墓峡谷，传说中古龙沉眠之地）
备注：有好多好多大笨龙在看守，小幽上次差点被当成盗墓贼，小幽只是想尝尝草种子的味道……
7.……
白千鹤看完最后一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将羊皮纸轻轻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安小幽。”
“在！”
“你是想让我在三个月内，完成一套史诗级奇幻冒险游戏的全部主线收集任务吗？”
白千鹤的声音很平静
“而且还是DLC全收集的那种？”
白千鹤声调突然拉高
咚！
又是一个脑瓜崩
“这是你的愿望清单吧！”
“可、可是这么多药材，老大只要都吃一遍，一定能彻底中和龙血、重塑魔力回路的方法！”
安小幽听不懂，又吃痛，这次两只手都捂着脑袋。
“这是让我变成屠龙勇士顺便拯救世界吧？”白千鹤站起身
“醒醒，我们现在的问题是——”
她掏出那张落比斯皇家银行的欠款凭证，在安小幽眼前晃了晃：“四万两千龙冠的助学贷款。以及，我口袋里仅剩的8龙冠！”
“还有，”她补充道，“如果三个月后我变成了龙，这笔债会继承给我的龙形态，到时候是银行派人来屠龙抵债，或是我得去给银行当看门龙打工还钱。”
白千鹤开了个玩笑，缓和气氛
安小幽张了张嘴，显然没想过这个角度。
“但、但是钱可以赚！”她努力思考，“护送任务、魔法咨询、药剂调配……老大是格伦大学首席，一定能接到很多委托！”
“前提是，”白千鹤转身向公园外走去
“我们得先活下去。”
“走了。”
“去哪儿？”
“世界门办事处。我父亲在大夏，我得回去一趟——至少要告诉他，他女儿可能快要变成传说了。”
………………
世界门是这个异世界独特的存在，连接着白千鹤出生的那个类似地球的现代社会，至于从何而来，记载很少，只能概括为突然出现。
格伦城的“世界门”办事处位于城市中央广场东侧，是一座融合了落比斯石砌风格与大夏琉璃瓦顶的奇特建筑。
大厅里人来人往，各个国家的旅客排成几条长队。
像这种情况特别少见，一般来说这都比较冷清，看来是落比斯政局动荡影响到了大部分居民。
部分人会先穿过世界门去大夏，再乘坐大夏的先进交通工具去其他世界门，来快速回到自己国家。
这个异世界更像是一张纸，正面是那个现代社会，背面是这个西幻大陆，而世界门，则是白纸上的洞，起连接作用。
白千鹤排了半小时，终于轮到窗口。
“姓名，家庭住址，事由。”柜台后的官员头也不抬。
“白千鹤，大夏江南行省临安府，探亲。”白千鹤递上身份证明
随口编个理由“我父亲病重，需要尽快回去。”
官员接过文件，在旁边的魔法水晶板上操作片刻。水晶板泛起微光，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白千鹤……格伦大学炼金与魔导机械系，应届毕业生。”官员念着，突然停顿，眉头皱起，“唔，有问题。”
“什么？”
官员将水晶板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方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标记，旁边是几行小字：
【出境限制状态：暂禁】
理由：
1. 名下有待偿还债务（落比斯皇家银行助学贷款，42000龙冠）
2. 无稳定职业及收入证明
3. 无有效担保人
依据：《落比斯王国跨境管理法》第37条第2款
白千鹤盯着那几行字，感觉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根据规定，”官员公式化地说，“负债超过10000龙冠且无稳定收入的公民，申请出境需提供以下材料之一：全额还款证明；王国公务员或贵族担保函；或边境特许经营许可证。您……似乎都不符合。”
“我父亲真的病了。”白千鹤试图保持冷静，
“我只是回去探望，最多一个月就……”
“那建议您尽快还清债务。”官员推了推眼镜，“或者，找一位有稳定收入且信用评级在‘良’以上的担保人。下一个！”
“再不回去我父亲就要挂了！”
白千鹤急得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没有好好思考，顿时羞红脸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开始往前挤。
白千鹤站在柜台前，握着那张被退回的身份文件，感觉大厅里的喧嚣忽然变得很远。她想起父亲送她来格伦大学那天的情景——
那个总是笑呵呵的中年大帅哥，在飞空艇码头使劲挥手，直到船变成天边的小点。
“老大……”安小幽小声唤她。
白千鹤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办事处。正午的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真特么坑”
“我现在有三个选择。”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第一，三个月后变成龙，然后被老师抽干血做研究”
“第二，在变成龙之前，因为还不起债被关进债务人监狱。第三……”
她转身看向安小幽：“在以上两种结局发生之前，饿死街头。”
安小幽揪着裙角，琥珀色的眼睛眨啊眨：“还、还有第四种！”
“？”
“小幽带老大去冥界躲债！”
咚！
第三个脑瓜崩
安小幽吃痛又改口
“去赚钱！去冒险！去收集药材！”安小幽握紧小拳头，虽然声音还在抖，但眼神异常坚定。
“老大这么厉害，小幽……小幽也会努力的！虽然小幽经常搞砸，但小幽很能打！真的！”
“你是指变成乌鸦钻进石瓮里的那种‘能打’？”
“那是意外！”安小幽脸红了，“小幽的镰刀很厉害的！上次、上次不是一下就解决了好多怨魂嘛！”
“那是我干掉的”
白千鹤看着她——这个自称死神后裔却怕鬼、口袋里装着拯救世界级别的愿望清单却连路都认不清、说要保护她却总在添乱的笨蛋。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诶？”
“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
白千鹤走下台阶，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站着等死才是”
安小幽：“？”
“开个玩笑”，白千鹤被自己话逗笑，笑得很开心
“上辈子死得那么憋屈，这辈子好不容易学会魔法，怎么能生活还没开始就结束？”
“债务、龙血——虽然都是麻烦，但至少……”
她回头，红色瞳孔里闪过一丝近乎狂气的笑意。
“至少得死得轰轰烈烈一点，对吧？”
安小幽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嗯！”
“那么第一步，”白千鹤朝着广场南侧走去，
“去酒馆。接委托。赚钱。还债。顺便打听能压制龙血的方法！”
“那第二步呢？”
“解决所以问题，完成安小幽的愿望清单！——说不定哪个任务正好要去火山或者冰川呢？”
“异世界成就全收集！”
“老大乐观的样子好可怕……”
“闭嘴。”
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