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的指尖温暖柔软,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条,轻轻包裹住蓝丽儿微凉的手。感受到这份温柔的暖意,蓝丽儿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鼻尖微微发酸,那些藏在心底从未对人说起过的过往,就这样顺着温柔的夜色,一点点流淌了出来。
“其实,我从小就和妈妈两个人一起生活。”蓝丽儿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花瓣的沙沙声,她望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妈妈说,我的爸爸曾经是一名光荣的王国士兵。他很勇敢,总是冲在最前面,保护着我们的国家和人民。”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低声说起了父亲的故事。父亲的一生,都在为守护这片土地而战。他曾在边境的黑森林里,和被黑暗力量污染的凶残魔兽浴血厮杀;曾在近海的港口,击退过烧杀抢掠的海盗船队;曾在连绵的山野中,清剿过盘踞一方、欺压百姓的强盗团伙;也曾在王国动荡之时,平定过野心勃勃的地方叛乱贵族。
在蓝丽儿模糊的童年记忆里,父亲总是聚少离多。每次回家,他都会带着一身风尘和淡淡的血腥味,却总会笑着把她举过头顶,从怀里掏出用野花编成的花环,或是从集市上买来的糖人。可这样温暖的时光,却在她八岁那年,戛然而止。
“我八岁那年,爸爸在一次平定叛乱的战斗中,光荣牺牲了。”蓝丽儿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掉眼泪,“他走的时候,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我们。”
父亲的牺牲,让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所幸,王国给牺牲士兵的家属发放了一笔丰厚的抚恤金。母亲拿着这笔钱,带着年幼的蓝丽儿离开了家乡,辗转来到了王都。她们用抚恤金买下了街角一间小小的店铺,还有城外一小块田地,种下了各式各样的花种,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靠着卖花勉强维持母女二人的生计。
从那以后,蓝丽儿的生活就和鲜花紧紧绑在了一起。每天天刚蒙蒙亮,她就会和母亲一起起床,去城外的花田采摘带着晨露的鲜花,然后回到店里,小心翼翼地修剪枝叶,把花朵分门别类地摆放在花瓶里。有客人来的时候,她就笑着帮客人挑选合适的花束;没有客人的时候,她就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帮母亲整理账目,或是打理门口的盆栽。
闲暇时分,母亲总会一边打理着鲜花,一边哼唱着动听的歌谣。那些歌谣有的是流传已久的民谣,有的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曲子,温柔又治愈。蓝丽儿就坐在母亲身边,跟着她一句一句地学,久而久之,也练就了一副好嗓子。母亲还会教她识别各式各样的花朵,告诉她每种花的习性和培育方法,有时候,还会带着她去外地采购稀有的花种,回来精心培育,或是去郊外的山野里采集野生的百花,做成干花拿到店里售卖。
日子虽然清贫,却也平静而温馨。
只是,在蓝丽儿的心底,始终藏着一个小小的遗憾。八岁之前,她也曾在家乡的公办学校里读过一段时间的书。那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每天和同龄的小伙伴们一起上课、一起玩耍,在操场上追逐打闹,在教室里大声朗读课文。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像一颗颗闪亮的珍珠,永远留在了她的记忆深处。
可父亲的去世,打破了这一切。为了帮母亲分担生计,她只能选择退学,留在店里帮忙。搬来王都之后,因为距离遥远,也因为生活的忙碌,她和曾经的小伙伴们渐渐失去了联系,那些美好的校园时光,也成了她只能在梦里回味的过往。
“我有两个梦想。”蓝丽儿抬起头,看着艾琳娜,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芒,“一个是,希望有一天能游历整个王国,好好看看这片爸爸用生命守护的土地,看看这里的大好河山。另一个,就是能重返校园,认识新的伙伴,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坐在教室里上课。”
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头,小声说道:“是不是很不切实际?”
“怎么会呢。”艾琳娜轻轻摇了摇头,握紧了她的手,语气温柔又坚定,“这两个梦想都很好,一点都不切实际。只要你想,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其实,蓝丽儿在王都的生活,也并非只有辛苦。花店的街坊邻居们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看着她们母女二人不容易,都时常伸出援手。有时候母亲生病,邻居们会主动帮忙照看花店;有时候店里进了太多花卖不出去,大家也会你一束我一束地买走。而蓝丽儿也总是尽自己所能地回报大家,没事的时候,就会帮隔壁的杂货店阿姨算账,帮对面的面包店叔叔清点货物。
她总是一边干活,一边哼唱着母亲教她的歌谣。她的歌声清澈又温柔,像山间的清泉,又像林间的微风,能抚平人心头的烦躁。久而久之,整条街的邻居都被她动听的歌声征服了。只要她一开口唱歌,周围的人都会停下手里的活,静静地听着,连路过的行人都会忍不住驻足。
因此,每年精灵圣殿开办“歌姬大赛”的时候,街坊邻居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劝说蓝丽儿去参加。
“丽儿啊,你的歌声这么好听,不去参加比赛太可惜了!”
“就是啊,去试试吧!说不定能拿冠军呢!”
“我们都支持你!到时候我们都去给你加油!”
可前几次,蓝丽儿都退缩了。她心里充满了恐惧和自卑。她既没有接受过专业的乐律训练,也从来没有在无数观众的注视下演唱过,更不会唱那些高贵优雅的宫廷乐曲。她只会唱一些民间的歌谣,全凭感觉和嗓音唱歌。一想到要站在那么大的舞台上,面对山呼海啸的观众,她就紧张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更别说唱歌了。
就这样,她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直到今年,在街坊邻居们无数次的鼓励和劝说下,她才终于鼓足了勇气,咬着牙报名参加了“歌姬大赛”。
她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着就算第一轮被淘汰也没关系,至少自己勇敢过一次。可她万万没想到,第一次参加比赛的她,竟然一路过关斩将,凭借着自己独一无二的嗓音和真挚的情感,打动了所有的观众和评委,最终脱颖而出,拿下了本届“精灵歌姬”的称号,也获得了和艾琳娜公主一起,在百花节的乐舞祭上为精灵女神献艺的资格。
这个结果,不仅让街坊邻居们欣喜若狂,连蓝丽儿自己都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可喜悦过后,随之而来的却是巨大的不安。以往,站在艾琳娜公主身旁,和公主一同为女神献艺的,不是远近闻名的宫廷乐手,就是吟游四方的乐曲大师,或是贵族名门家的大家闺秀。她们无一例外,都接受过最专业、最系统的乐律培训,是真正的高雅乐师。像她这样,对专业乐律演奏知之甚少,只会唱民间歌谣的“乡野村姑”,还是有史以来第一个。
就在她忐忑不安,每天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的时候,她收到了艾琳娜公主的致歉信。信里说,因为学院里有急事要处理,暂时抽不出时间过来和她一起演练百花节的乐舞祭,希望她能谅解。
看到这封信的瞬间,蓝丽儿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艾琳娜公主不喜欢自己?觉得自己配不上和她同台表演?这封致歉信,根本就是公主推脱的借口?毕竟自己只是一介草民,不懂宫廷礼仪,也不懂专业的乐律知识,自己的演唱,恐怕根本配合不上公主殿下优美的舞步。
越想,她就越觉得不安,越觉得自己不配站在那个神圣的舞台上。可她又不想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不想辜负街坊邻居们的期望。
于是,她只能更加拼命地练习。每天天不亮,她就跑到城外的小树林里,一遍又一遍地演唱着乐舞祭的曲调,从清晨唱到傍晚,嗓子唱哑了就含一片润喉糖,歇一会儿再继续。她还每天都跑到精灵圣殿,虚心地请教圣殿里的修女,如何演唱献给女神的歌谣,才能更虔诚、更动听。
街坊邻居们知道了她的难处,也都自发地行动起来。大家轮流帮蓝丽儿的母亲照看花店,让她能安心练习。母亲更是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特地为她雇来了一位专业的乐律老师,教授她基础的乐律知识和演唱技巧,只为了让她能在百花节的舞台上,完美地完成这场演奏。
就这样,蓝丽儿一连苦练了好几天。直到今日,百花节的前一日,她早早地就来到了王庭的花园,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艾琳娜殿下的到来。
直到艾琳娜公主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温柔地向她解释了迟到的原因,并且敞开心扉和她畅谈,没有丝毫公主的架子,把她当成了平等的朋友对待,蓝丽儿悬了好几天的心,才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原来,艾琳娜殿下不是不喜欢自己,而是真的有急事要处理。
“对不起啊,蓝丽儿姐姐。”听完蓝丽儿的讲述,艾琳娜的心里充满了愧疚,她看着蓝丽儿,再次认真地道歉,“都怪我,没有提前和你说清楚,让你担心了这么久,还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
“公主殿下千万别这么说!”蓝丽儿连忙摆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和殿下没有关系的。能见到殿下,能和殿下一起表演,我已经很开心了。”
看着蓝丽儿温柔又懂事的笑容,艾琳娜的心里泛起了一阵柔软。她想为蓝丽儿做点什么,帮助这个努力又善良的女孩,完成她小小的心愿,也算是弥补自己给她造成的困扰。
艾琳娜托着下巴,认真地思索了起来。她想让蓝丽儿也能进入精灵学院学习,完成她重返校园的梦想。可转念一想,她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精灵学院的招生规则了。学院向来只招收有魔法天赋,或是在某一领域有突出才能的学员。之前给西斯卡家的两兄妹开后门,已经是破例了。莱西虽然魔法天赋不行,但在机械制造和魔导装置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是魔导部急需的人才;露米娅虽然天赋平平,但也勉强达到了新生的入学标准,通过了学院的考核。
可蓝丽儿,却什么都没有。
她的魔法天赋极其低下,十七岁才仅仅达到一阶,根本达不到学院的入学门槛。而她最擅长的演唱,在学院看来,更是毫无价值,除了供人赏玩之外,没有任何实际用处。更何况,她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的乐律魔法教育,也不会任何乐器和舞蹈,琴棋书画更是一窍不通。她的演唱之所以能打动观众,全靠她天生的好嗓音和真挚的情感,和学院所教授的乐律魔法,压根沾不上边。
思来想去,艾琳娜发现,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蓝丽儿推荐给米萨利老师,让她当个音乐助教,跟着米萨利老师系统地学习乐律魔法。
米萨利老师刚刚在学院成立了乐律系,正缺人手。蓝丽儿的嗓音条件极好,又有着极高的演唱天赋,只要经过专业的训练,一定能有所成就。就算米萨利老师认可她,最多也就只能让她当个编外的助教,不可能给她正式的学员身份。不过,这对蓝丽儿来说,已经足够了。
艾琳娜看得出来,蓝丽儿之所以自卑,就是因为她没有接受过专业的乐律训练,总觉得自己比不上那些科班出身的乐师。只要能跟着米萨利老师学习,弥补自己的短板,她一定会越来越自信。而且,就算只是个编外的助教,也能留在学院里,接触到她向往已久的校园生活,认识新的朋友。
以蓝丽儿的努力和天赋,就算只是从一个小小的助教做起,终有一天,她也会成为王国最出色的乐律师。
不过,这些都只是艾琳娜心里的想法,具体的情况,还是要等到百花节的祭典结束之后,再去找米萨利老师商量。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天的乐舞祭表演。
“好了,不早了。”艾琳娜看着窗外已经升到中天的月亮,笑着对蓝丽儿说道,“我们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参加祭典呢。养足精神,才能给女神献上最完美的表演。”
“嗯!”蓝丽儿用力点了点头,对着艾琳娜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两人躺了下来,房间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蓝丽儿侧躺着,看着身边艾琳娜安静的睡颜,心里充满了感激。她轻轻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拼尽全力,完美地完成这场表演,绝对不能辜负艾琳娜殿下的信任,也不能辜负所有支持自己的人。
月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两人的身上,为这场深夜的谈心,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明天,将会是全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