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乐律部练习教室的彩绘玻璃,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彩色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松木香与琴弦淡淡的金属气息,艾琳娜垂着眸翻检乐谱,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
“回到学院后,我就马不停蹄地来找小艾琳娜了。”
雷米特拉过一旁的木椅坐下,将这些日子在外的经历缓缓道来。从地下实验室的对峙,到虎王的阴谋,每一处细节都讲得清楚明白。可当话语落到格里芬院长殒命的那一刻,她的声音还是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悲伤。
艾琳娜翻乐谱的指尖顿住了。她轻轻点了点头,睫羽垂落,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难怪那几日我总感到心神不宁,夜里也数次察觉到强烈的魔力波动,连窗棂都跟着微微震颤。”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我本以为艾卡西亚小姨能够处理妥当,她既没有主动告知,想来必有她的考量,我便没有过问。”
顿了顿,她抬眸看向雷米特,声音放轻了些。
“只是,格里芬院长殒命的消息,已经告知格瑞老师了吗?”
雷米特摇了摇头。
“还没有。不过消息这几日应该就会传遍学院。另外,艾卡西亚王女打算为格里芬院长举办一场隆重的葬礼,以此表彰他对学院毕生的贡献。”
“理应如此。”
艾琳娜轻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乐谱的边缘。
“格里芬院长为学院奉献了大半辈子,他的离去,对整个学院而言都是莫大的悲痛。格瑞老师与他共事多年,想必也需要些时间才能消化这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话语里浸着淡淡的哀戚。
一旁正调试弓弦的米萨利老师也停下了动作,琴弓悬在弦上,轻叹一声。
站在米萨利身侧的蓝丽儿攥了攥自己的布裙裙角,细小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
“那个……请问格里芬院长的葬礼,是在什么时候?”
少女微微低着头,耳尖带着点局促的浅红。
“我来到学院的时间不长,也没怎么见过院长本人……可我还是想亲自去表达谢意。谢谢他愿意给我进入学院学习的机会。”
“的确。”
米萨利接过话头,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绵长的嗡鸣。
“我们乐律部几人,也该去祭奠格里芬院长的亡魂。乐律部能有今天,全靠他顶着老顽固们的压力,一力促成。没有他,就不会有现在的乐律部。”
雷米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葬礼暂定于这周末。到时候艾卡西亚王女会亲自主持,并且会按照格里芬院长留下的遗嘱,安排学院后续的各项事务。”
练习室里安静了片刻,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米萨利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影,又叹了口气。
“真是世事难料啊。不久前,还见他和我谈论乐律部明年的扩招计划,转眼竟就天人永隔了……”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忽然转头看向蓝丽儿。
“蓝丽儿姐姐,你会唱安魂曲吗?就是为亡故者送葬的乐曲。”
蓝丽儿愣了一下,圆圆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写满了茫然。“艾琳娜殿下问这个做什么?我以前只给街坊邻居唱过些民间歌谣,从来没接触过和亡者有关的曲子。母亲说这类乐曲不吉利,从小就不让我碰。”
她说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像是想起了母亲严肃的叮嘱。
“这样啊。”
艾琳娜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遗憾。
“本来还想请蓝丽儿姐姐在葬礼上为格里芬院长演唱安魂曲。看来只能麻烦米萨利老师来演奏了。”
蓝丽儿疑惑地歪了歪头,不解地看向艾琳娜。
“艾琳娜殿下不打算亲自演唱吗?”
没等艾琳娜开口,一旁的米萨利便先一步插了话。
“艾琳娜殿下身份特殊。你也知道,她平日里不喜抛头露面,当众演唱难免会增加身份暴露的风险。”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轻了些。
“毕竟百花节那天,不少学员与师长都在现场听过殿下的歌声。就算平日殿下特意掩盖了音色,可真到了投入演唱的时候,声线里的特质难免会露出来。”
艾琳娜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番话。
“我虽然不开口演唱,但会负责乐曲的竖琴伴奏。也算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格里芬院长的哀悼。”
话音落下,米萨利便转眸看向蓝丽儿,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蓝丽儿小姐,真的不考虑试试吗?这可是难得能和艾琳娜殿下同台表演的机会。更何况,抚慰逝者亡魂、令亡者安息,本就是乐律魔法的重要一脉。”
她看着少女犹豫的神色,放缓了语速。
“如果你想在乐律魔法的道路上走得更远,这类乐曲迟早都是要接触的。总不能一直绕着走吧?”
蓝丽儿的手指反复绞着裙摆边角,眼神有些飘忽。
“可是……母亲那边……”
她还是有些顾虑,声音细若蚊蚋。
见她依旧犹豫,米萨利坐直了些,神色认真了几分。“你母亲那边的顾虑,你不用担心。我会亲笔写一封信,把其中利弊和她说清楚,想必她会理解的。”
她的语气渐渐郑重起来。
“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你还没开始,就给自己的道路设下壁垒。往后你要接触的乐律魔法还有很多——驱散亡灵的镇魂诗章,提振士气的战场战歌,甚至是能安抚、操纵魔兽的玉律。难道你要因为一句‘不喜欢’‘不吉利’,就把这些全都放弃吗?”
蓝丽儿的睫毛颤了颤,显然是有些动摇了。可她咬了咬下唇,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可艾琳娜殿下也没有学这么多种类的乐律啊……难道我必须把所有乐律魔法都学会吗?只专心学一种不行吗?我……我真的能学好那么多曲子吗?”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更低了,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不自信。
米萨利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神情变得格外严厉。“艾琳娜是艾琳娜,你是你。你是蓝丽儿。”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艾琳娜殿下身份尊贵,不需要以乐律之道谋生,更不必倾尽一生钻研此道。可你不同——你是我选定的关门弟子,将来是要继承我的衣钵、穷极乐律之境的人。怎么能刚遇到一点顾忌,就给自己设下上限?”
她盯着蓝丽儿,语气重了几分。
“你难道忘了,拜师那天,你自己许下的承诺了吗?”
蓝丽儿被她严肃的模样吓了一跳,肩膀微微一颤,连忙抬起头。
“我、我不一定学得会……不过我愿意试一试!”
她的声音还有点发颤,眼神却亮了几分,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见她给出了预期的回答,米萨利脸上的严厉瞬间褪去,神色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了一点温和的笑意。
“傻孩子,没人要求你一上来就唱得完美无缺。只要尽力发挥出你自己的水平就好。”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蓝丽儿的肩膀,语气柔和下来。
“而且到时候我也会和你一同演唱,有我在,你不用紧张。”
听到这话,蓝丽儿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那之后的一整个下午,练习室里都回荡着低沉舒缓的旋律。
竖琴的清泠音色裹着少女澄澈的歌声,在彩绘玻璃下的光影里缓缓流淌。安魂曲的调子并不复杂,却带着天然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蓝丽儿从最初的生涩拘谨,到后来渐渐放开了声音,跟随着米萨利的引导,一点点融进乐曲的情绪里。
等到夕阳西斜,橘色的霞光铺满练习室地板时,今日的练习才算告一段落。
蓝丽儿接过米萨利递来的封好的书信,指尖摸着信封上的纹章,心里还有点小小的忐忑。
她和两人道别后,抱着乐谱走出了学院大门。晚风卷着街边花店的花香迎面吹来,少女攥紧了手里的书信,脚步轻快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不管母亲会不会同意,至少她已经迈出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