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下来,乐律部的练习室里,安魂曲的旋律已从最初的生涩断续,变得流畅完整。
蓝丽儿立在谱架前,从第一天攥着裙边、羞于开口的局促不安,到如今能从容顺着琴音起声,气息与调子都稳了许多,进步十分明显。艾琳娜端坐在侧旁的竖琴前,指尖轻拨琴弦,清泠澄澈的琴音如水波般缓缓铺开,稳稳托着少女干净的声线,将悼亡的温柔与郑重一点点揉进旋律里。
米萨利的亲笔信送到花店后,蓝丽儿的母亲便不再阻拦女儿接触安魂乐律。
她的顾虑从来不是无理取闹——蓝丽儿从小就有着远超常人的共情心,见旁人落泪便跟着红了眼眶,听闻悲伤的故事总要沉湎许久。她怕悼亡的乐曲太过沉重,会让女儿被逝者的悲绪牵绊,平白陷在难过里走不出来。
可米萨利是学院里精通乐律魔法的老师,论及此道的深浅,远非她一个花店老板娘能及。既然老师断定这是蓝丽儿修行路上必经的一步,她便也松了口,只托女儿带话,让她跟着老师好好学,不必勉强自己。
此刻歌声与琴声交织回荡,在室内漾开温柔又怅然的涟漪。
窗台上的鲜花微微垂了花瓣,似在低头默哀;窗外枝桠上的飞鸟也敛了啼鸣,静静栖在叶间。路过练习室的学员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心口漫上细碎的酸涩,恍惚间想起了各自记忆里,那些已经远去的身影。
……
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长廊上,往常充斥着笑闹声的学院,这几日总蒙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格里芬院长牺牲的消息,伴着艾卡西亚王女一行秘密清剿黑暗生物的传闻,像风一样传遍了每一个角落。食堂餐桌旁、教室走廊里、图书馆书架间,到处都是压低声音的议论。
艾琳娜刚结束上午的基础魔法课,抱着书走到庭院的长椅旁,就被安莉儿拽着胳膊拉了过去。露米娅抱着笔记本跟在后面,安道尔也推了推眼镜,凑了过来。
“艾琳娜艾琳娜,你都听说了吧?格里芬院长他……”安莉儿眼睛红红的,连叽叽喳喳的语速都慢了半拍,“没想到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惊险的事!难怪之前突然放假,我还以为是教务处终于开窍,心疼我们学习太辛苦,特意给的休息时间呢。”
“确实。”安道尔点头附和,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满是不解,“这么危险的家伙潜伏在学院地下,想想都让人不安。也难怪学院要编造谎言,又是测试新魔法,又是翻修的,先把学生都支开,再动手驱逐那些黑暗生物。”
他顿了顿,说出了藏在心里的疑惑。
“只是我想不通,那些黑暗生物到底是怎么潜入学院的?按理说侦查法阵日夜运转,不可能瞒这么久。更何况它们还在地下潜伏了一年半载……真的只是智力低下的普通黑暗生物吗?”
几人都沉默了一瞬。
安道尔忽然看向艾琳娜,认真发问:“艾琳娜,你怎么看?关于院长大人牺牲的事,总觉得有很多疑团。普通黑暗生物,根本威胁不到五阶巅峰的院长吧?更别说让他牺牲了。”
艾琳娜闻言,指尖轻轻拂过书页,弯起眼笑了笑。
“或许是学院高层有什么难言之隐吧。既然他们不想公开,我们也不必强求。”她的声音温温和和,却带着一种通透的坦然,“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件好事。无知无觉地快乐度过每一天,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我不这么觉得。”安道尔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了解真相总比蒙在鼓里好。至少能看清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一味被人护在温室里。”
艾琳娜没有反驳,只是依旧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没必要说服谁。
……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周,学院各处都降下半旗,全体师生集体为格里芬院长默哀送行。公告栏的魔法光幕上,日夜滚动播放着他生平的事迹——从青年时入学的天才学员,到留校任教的严谨导师,再到执掌学院数十年的温和院长,一桩桩一件件,都印刻着他对学院的付出。
他的骨灰,最终被安放在学院后山的先贤祠陵墓园中,与历代为学院奉献一生的先辈们长眠在一起。
下葬仪式定在周六清晨。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卷着泛黄的梧桐叶,在青石路上打着旋儿。所有院系的教师悉数到场,整齐地站在墓园前,人人神色肃穆。
主持葬礼的是格瑞。
直到这一刻,大部分教师才惊觉,这位才入职一年的魔法导师,竟是格里芬院长的儿子。两人眉眼间几分隐秘的相似,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格瑞穿着一身黑色礼服,平日里锐利的眉眼沉了下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握着悼词的手指微微泛白,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却依旧沉稳地念完了父亲的一生。
没有号啕大哭,可那份克制的悲伤,却更让人心头沉重。
下葬仪式没有邀请太多学生,只有各年级的少数代表列席。对大多数学员而言,格里芬院长的印象,只停留在开学典礼、节日庆典上,那个站在高台上和蔼笑着演讲的老先生。他们平日里很少能见到院长,却都知道,这座学院能安稳运转数十年,离不开这位老人的守护。
墓园一侧的高台上,艾琳娜端坐在竖琴前。
她垂着眼,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第一个音符落下时,米萨利与蓝丽儿的歌声同时响起。
幽咽的琴音裹着温柔的歌声,像溪水一样漫过墓园,漫过每个人的心头。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恸,只有绵长的、抚慰人心的力量,轻轻托着逝者的灵魂,送他最后一程。
风停了。
枝头的飞鸟敛了翅膀,静静栖在檐角。
台下的老师们听着听着,都红了眼眶。有人想起初入学院时,格里芬院长笑着递来的入学徽章;有人想起实验遇到瓶颈时,院长深夜送来的参考资料;有人想起犯错受罚时,老人严厉语气里藏着的期许。
一幕幕过往涌上心头,都化作了眼底的湿意。
伴随着最后一个琴音落下,格里芬院长的骨灰盒,被缓缓放入了墓室之中。
石门合拢的那一刻,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守护了学院大半辈子的老人,终于在此处安息。
按照学院的规矩,他的牌位会在先贤祠中供奉七日,供往来的师生祭拜送行。
接下来的几天,祠前总是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学员们捧着白色的小花,安安静静地走进去,鞠躬、献花,再轻轻退出来。
幽远的安魂曲时常从祠内飘出,伴着风传遍学院的角落。每一个路过的学员听到这旋律,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心底泛起淡淡的哀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