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温婉大方。
“淑妃娘娘所问之事，乡下之人是否粗鄙，嫔妃人言轻微，非有著作在世的文学大家，实在不敢轻易断言。”
此言一出，淑妃眼底多出一丝轻蔑。
小地方来的人，就是小家子气。
不过，也很正常。
在她面前认怂，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淑妃这一生见过太多这般欺软怕硬之辈。
所谓苏璇，所谓被他人敬畏的宠妃头衔，在她这样真正的豪门贵女面前，也只能低下自己卑微的头颅。
一个小小的云婉怡，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淑妃没认为有任何不对的地方，甚至还在冷笑声中微微抬起自己的下巴。
谁知。
我话锋一转，微微抬起头颅。
清脆的声音，掷地有声。
“刚刚的话题，恕嫔妾才疏学浅，没办法评论。”
“有一件事，嫔妃倒是可以断言一二。”
“据淑妃娘娘方才所言，口口声声中，左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右一个乡下没有教养的粗鄙之人，嫔妾斗胆问一句，您所谓的教养和才情，难道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扯着嗓子没有体面的喧哗，似您口中的村妇一般当殿叫骂吗？”淑妃说话的声音，由于情绪激动，的确大了一点。
“你！”
还敢顶嘴！！
淑妃一口气显着没喘上来。
她方才顶多也就是含沙射影。
还给彼此留了一分体面……
云婉怡的反击，不可为不干脆利落。
当面点名道姓的进攻方式，偏偏还讲的有那么几分道理，言辞和语气一点也不粗鄙。
大清早就有瓜能吃。
不少嫔妃瞠目结舌。
心里面已经开始腹诽，明面上还不敢露出任何揶揄的表情，避免被睚眦必报的淑妃惦记上。
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云婉怡在淑妃面前都能这么勇吗？
倒是第一次见到云婉怡封锋芒毕露的模样。
刚进宫就被人罚跪，在大热天里昏迷过去，不少人都误以为云婉怡是一个软柿子，谁曾想这软柿子一点也不软，一旦掌握话语权，就和刚出笼的老虎一样，寒芒乍现，能怼的人哑口无言。
淑妃逐渐镇定下来，直指问题的本质，“你少在这里牙尖嘴利，不要以为你进宫后看了几本话本子，听了几句管教嬷嬷的教导，就能改变你骨子里面的穷酸劲。这人啊，只要一天是乡下来的野丫头，就一辈子都是卑贱之躯，和你这样的人说话，本宫都嫌弃丢人，简直是将自降身份。”淑妃这会也不演戏了，矛头直指苏璇，语气一点也都不客气。
后宫里面哪有什么姐妹深情，虚伪的面具一旦被撕破，就只有你死我活。
淑妃眸底那股恨意夹杂着不甘，几乎携带着满腔的愤怒宣泄出来。
我微微一笑，环视一圈。
目光碰上之人，此刻莫不低下头颅。
神仙打架，容易误伤，掺和不得。
我作足气定神闲之态，缓缓拿起面前的茶水，茶盖轻轻叩着茶杯边缘，微微摩擦发生的清脆声音，将那股平淡的慢条斯理衬托的更加气人几分。
我并没有喝贤妃宫中的苦茶。
哐当一声。
茶杯被不轻不重的放下。
“淑妃娘娘，嫔妃听您刚刚话里的意思，莫非是在说我的出生卑贱，就一辈子注定卑贱，那嫔妃是不是就可以解读为，您是在质疑嫔妃腹中的殿下，是在攻击皇家血脉没有您高贵，回头嫔妃定然去询问一番陛下，是不是真如娘娘所言这般不堪。”
淑妃眼珠子突然瞪大，“你休要信口雌黄。”
“本宫绝没有这个意思。”
她语气中第一次带上慌乱。
蔑视一个小小的云婉怡算不得什么。
藐视皇权，藐视小殿下，这个罪名就太大了。
一旦被扣下来，她也有点顶不住。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云婉怡。
淑妃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哑巴亏。
第二回合的胜负再次高下立判。
噗呲。
见淑妃好似一个闷葫芦，哑口无言，德妃是第一个掩面嗤笑的。
她本来还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不想遵守劳什子的请安规则，正在心底哭丧自己命苦。
结果刚坐下来没多久，就看到这样一出大戏。
她抬头望着云婉怡，第一次认真看一个人。
当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和她只有阴云遍布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一个和她全然不同，无比鲜活的人。
这一道笑声太刺耳了，特别是在安静的宫殿里面，不亚于平地惊雷。
淑妃猛地回头，怒目圆瞪。
在看到是德妃后，当场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德妃吐了吐舌头。
父亲是当朝宰相，一点也不怵淑妃。
直接就当作没看见，还顺便朝着云婉怡投了一道温和的目光。
德妃已经看过太多年死水一潭的后宫。
如今终于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也让她对下一次请安稍微有了一些期待。
果然呀。
她们这些进宫超过两年的“老人”还是太死气沉沉了一点。
哪有这些十多岁刚进宫的小姑娘鲜活和朝气蓬勃，想怼谁就怼谁。
这话倘若让白芷听到，大概率会这么回答。
“娘娘，您只是进宫的早，生辰和云婉怡同岁，怎么就老了。”
当然，德妃所说的老，指的是精神气，还没有被宫闱彻底磨灭。
淑妃刚刚落了下风，暂时选择保持安静。
没有知道她到底在心里盘算什么。
我却没有一点收敛的意思。
本来出来请安就是为了散散心，图个好心情的。
眼下有个送上门的靶子，还不顺从本心，更待何时。
“淑妃娘娘。”
“嫔妃再斗胆问一句，您的哑口无言，是否代表着默认呢。”
“至于真相是不是您所说的，刚刚有没有在藐视小殿下的血统，想必陛下一定会有所定夺。”
淑妃阴沉着脸，看着我，“少在这里伶牙俐齿，本宫只是一时嘴快，说了让人误会之言，这并不是你一个小嫔妃能上纲上线，抓着不放的理由，请不要忘记后宫的尊卑与规矩，否则我不介意教教你，什么是尊卑有序，什么是大乾朝的宮规。”
我朝着一边伸出纤细都左手，秋菊立刻有眼力见的搀扶住。
少女一般的稚嫩容颜。
美妇一般完美身材。
再宫女搀扶下，逐渐站起时的身段，纤细的腰身仿佛弱柳扶风，红色长裙一如既往地娇艳和高贵。
眉眼中的漫不经心，无意中显露的风华，更让人暗自将牙咬碎。
“娘娘说的宮规，嫔妃也有几分略懂。”
“只是呢，嫔妃这会肚子实在是不适，只能下次再听您的教导。”
“现在，就不奉陪了。”
理论上，下位嫔妃敢这么和上位嫔妃说话，早就被罚跪到天荒地老，被磋磨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但是，那也只是理论上的。
肚子里面怀着小殿下，就是最完美的护身符。
即便是骄纵跋扈的淑妃，也不敢在明面上做出任何的出格举动。
只能逞一时之口快，关键还有一点骂不过，气人程度只会不断的累加。
我眸底含着笑意，已经看出淑妃这个火药桶，正位于即将引爆的边缘，甚至已经猜出一些她接下来打算磋磨我的手段。
怀有身孕，的确不能体罚。
但是，仗着高位嫔妃的位格，强行要求我做一些事情，还真没有办法能够拒绝。
因此，见好就收，直接说肚子疼，溜之大吉，是最好的决定。
我由着秋菊搀扶着自己的手，施施然来到宫殿的中间位置，在其他无数嫔妃的注视下，不慌不忙的抬起胳膊，当众行了一个请安礼，“贤妃娘娘，嫔妃身体多有不适，就自行告退了。有冒犯的地方，改日再行赔罪。”
这也引得淑妃更加咬牙切齿。
她刚刚的确准备从另外一个地方找回场子的，谁知道云婉怡根本就不接招，这就和情绪积累到最巅峰又没有地方宣泄一样。
心里面早就骂了无数遍。
小贱人。
贤妃端坐在最高处，看着下方明媚又张扬的少女，嘴边露出一道真诚的笑容，“既然妹妹累了，身体不舒服，那就先行回去吧。小月，跟着云婉怡离开，小蓝去太医院宣个太医到云水阁，确定云婉怡身体无碍，再返回玉兰宫禀告。”
“是。”
贤妃做事可谓滴水不漏。
甚至一点破绽都没有留。
很多事情甚至还习惯性的顺手为之，处事之老辣程度绝非淑妃能与之比较的，云婉怡在请安时候当众说出自己身体不适，她就派两个人跟着，还特地去太医院请了太医，确定没有大碍，也是在确保人离开玉兰宫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后面就算是出事了，也和我玉兰宫没有关系，不是喝了她玉兰宫某个水，吃了玉兰宫某个东西留下的隐患。
我再次行了一礼。
而后，在其他嫔妃的注视下，神情坦然的转身离开。
刚请安没多久，贤妃还没说结束，就自行告退离开的，全天下可就这么一位。
今日过后。
就算是云婉怡说自己不是宠妃，估计都没有几个人相信了。
进宫以来的第一次请安事宜，云婉怡态度不可为不嚣张，在众目睽睽之下，连二连三的怒怼高位嫔妃，差点将淑妃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完事拍拍屁股转身就走了，用嚣张两个字形容，都还有一点不够恰当。
淑妃望着云婉怡离开的背影，无比冰冷的哼了一声。
终究是一日的得意，不是一辈子的得意。
往后的日子还长的很呢。
谁才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谁能有一个定论……
她掩下眸底的阴鸷。
计划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她云婉怡不是仗着怀有身孕，在后宫里面无法无天吗？
那她就亲手毁掉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等到那个时候，呵呵……
希望某人还能如今日这般张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