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某天,莉珞丝跟小桃要了一碗面粉。
小桃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姐,您要面粉做什么?"
"捏面人。"
"……捏面人?"
"嗯。"
小桃看着她,表情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莉珞丝没有解释,拿到面粉,和了水,坐在桌边开始揉。
以前的时候,巷子口有个捏面人的老头,手艺极好。
她那时候天天蹲在旁边看,看了挺久,老头从来没教过她,她也从来没动手试过。
现在她想试试了。
因为她需要一个东西,一个能让人靠近的理由。
得福是靠银子靠近的,福安是靠药膏靠近的,赵铮是靠腌萝卜靠近的。这些都是靠“给”。
但她想要一种不同的方式。
不是给,是吸引。
让人自己走过来。
捏面人这件事,有一个天然的优势,很贴地气。
会有人好奇,好奇就会靠近。
靠近就会看见,看见就会停下。
停下就会说话。
说话,就有了可能。
第一天的面团,被莉珞丝揉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东西。
说是什么都可以,因为什么都不像。
莉珞丝看了看手里那坨东西,沉默了三秒,然后把它揉回面团,重新来。
第二天,捏了一个碗。
碗不难,就是捏一个圆,然后把中间按下去。
但这个碗歪歪扭扭的,边厚薄不均,放都放不稳。
小桃在旁边看着,实在忍不住了:
"小姐,您这是碗吗?"
"是。"
"它站不住。"
"那就躺着当碗。"
"碗没有躺着的……"
"我这个有。"
第三天捏了一朵花。
花瓣捏了五片,每片都大小不一,像被狗啃过。
花蕊搓成一个小球粘在中间,粘了掉,掉了粘。
整朵花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丑得有些逆天了。
但莉珞丝没有放弃。
她把花放在窗台上晾着,又开始揉新的面团。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每天都在捏。
兔子捏了七个,没有一个像兔子的。
小鸟捏了三只,其中一只的翅膀直接掉下来了,她只好把它改成了一个蛋。
不过在捏蛋这方面……还挺有天赋的,这么圆。
小桃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习惯,再到现在的漠然。
她每天的任务就是:提供面粉,清理残面,然后假装没看见。
"小姐,您到底想捏出个什么来?"
"不知道。"莉珞丝手里正在搓一根面条似的东西,搓了断,断了搓,"我就是想捏。"
"可您捏了六天了,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捏出来……"
"所以我要继续捏。"
小桃叹了口气,认命地去拿面粉了。
第七天,第一个好奇的人出现了。
是福安。
他来添炭的时候,听到了偏殿里传来的动静,犹豫了一下,探头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到了莉珞丝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排歪歪扭扭的面团,手里正在捏第八只兔子。
福安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但他的目光在那排面团上停留了很久。
因为那只兔子……呃……
至少能看出来有四个腿了。
福安添完炭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但第二天,他添炭的时候,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一些。添完之后,他没有马上走,而是在门口多站了几秒。
看了一眼又走了。
莉珞丝全程没抬头。
第十天,得福来了。
他是来送小桃买的东西的,听到声音就凑了过来。
"小姐,您这是在干嘛?"
"捏面人。"
"面人?"得福凑近了看,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兔子吗?"
"我手艺看起来还不错嘛,能看出来是兔子了?"
"可它没有耳朵……"
"兔子可以没有耳朵。"
"兔子没有耳朵那还是兔子吗?"
"有四条腿的就是兔子。"
“?……”
得福蹲在桌边,盯着那排面团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拿起一个。
"小姐,我能试试吗?"
莉珞丝看了他一眼。
"你捏过?"
"小时候捏过泥巴。"得福嘿嘿笑了,"我们村的小孩都捏泥巴,我捏的泥狗可好了。"
"那你捏一个。"
得福撸起袖子,拿起一团面,三下五除二捏出了一个东西。
莉珞丝低头一看。
确实比她的好。
歪是歪了点,但四条腿的位置对了,脑袋的形状也大致像那么回事。
"这是什么?"
"狗啊。"得福一脸骄傲。
莉珞丝盯着那只"狗"看了五秒。
她捏了好几天的兔子还不如得福随手捏的狗。
她深吸了一口气。
"得福。"
"嗯?"
"你以后不准捏了。"
"啊?为什么?"
"因为我面子上过不去。"
得福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小桃从外面跑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没什么。"莉珞丝面无表情地捏着兔子,"得福在笑我手艺差。"
"我没有我没有!"得福连忙摆手,但笑得更厉害了,"我就是觉得小姐您太有意思了,捏了十天还……"
"还什么?"
"还……还挺有韧性的。"
莉珞丝把手里那只兔子狠狠地按扁,重新揉成团。
不过嘴角的弧度,压了三秒,没压住。
她也笑了,这捏的确实不像正常兔子。
从那天起,偏殿变得不一样了。
得福每次来送东西,都会多待一会儿。
有时候是看莉珞丝捏面人,有时候是自己偷偷捏一个,然后被莉珞丝一掌拍扁。
福安添炭的时候,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偶尔会小声说一句"小姐,那个兔子的前腿好像短了点"。
他不懂捏面人,但他看出了前腿短了,说明他看了不止一眼。
赵铮那边没有直接来,但得福把面人的事告诉了他。
"赵兄弟,你不知道,小姐捏的兔子可好笑了,没有耳朵的!"
赵铮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过了两天,赵铮站岗的时候,得福又提起了这件事。
赵铮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真的没有耳朵?"
"真的!我亲眼见的!"
赵铮没再说话。
但得福走了之后,他站岗的姿势不自觉地往偏殿的方向偏了一点。
莉珞丝她的面人已经成了养心殿下层仆从之间的一个传说。
不是因为她捏得好,恰恰是因为她捏得差。
"你听说了吗?养心殿那位姑娘,捏了十几天的兔子,还是没有耳朵的。"
"真的假的?"
"真的,得福说的,他亲眼见的。"
"那她还捏?"
"还捏,每天都捏。"
"……这姑娘是不是有点傻?"
"不知道。但得福说她捏的时候可认真了,跟批折子似的。"
这种对话,在宫里的仆从之间流传着。
没有人把它当成一件正经事。
但所有人都记住了养心殿里那位,她每天都在捏没有耳朵的兔子。
这个印象看似毫无用处,但莉珞丝要的就是这个。
她不需要这些人立刻为她做什么。
她只需要让他们记住她。
不是以"陛下身边的人"这个身份被记住,而是以"那个捏面人捏得很烂但还在坚持的姑娘"这个身份被记住。
前者让人敬畏,后者让人亲近。
敬畏让人远离。
亲近让人靠近。
靠近,是一切的开始。
第十五天,莉珞丝捏出了第一只像兔子的兔子。
有耳朵了。
虽然一边大一边小,但确实有耳朵了。
她把那只兔子放在窗台上,跟之前那朵歪歪斜斜的花并排摆着。
然后她坐下,揉了揉酸疼的手指,看着窗台上那排丑得千奇百怪的面团。
十五天。
三十多个面团。
无数个被揉扁重来瞬间。
换来了一只勉强能看出是兔子的兔子。
不值……吗?
可今天福安添炭的时候,看到那只兔子,破天荒地说了一句话:"小姐,这只兔子有耳朵了。"
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高兴。
像终于看到了努力的结果。
莉珞丝看着他,笑了。
"嗯。有耳朵了。"
"前腿还是有点短。"
"我知道。"
"但比之前好多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