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西德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
他推开里殿的门,看到莉珞丝还醒着。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只面兔子,正在对着烛光端详。
那只兔子有耳朵了。
一边大一边小,像两片叶子贴在脑袋上。
西德林换了衣裳,在床边坐下。
"还不睡?"
"等您。"
"不用等。"
"我知道不用等。"莉珞丝把兔子举起来,对着烛光照了照,"但我想等。"
西德林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手里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他伸手拿过来,翻了个面。
"这只比之前那些好。"
"您看出来好了?"
"之前那些连四条腿都分不清。这只至少能看出来是个活物。"
"……您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这就是好听的。"西德林把兔子放回她手里,"朕说的是实话。"
莉珞丝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在阴阳怪气之后,把兔子放到了床头的小几上。
和之前那只没有耳朵的并排摆着。
一只有耳朵,一只没有耳朵。
"这两只什么意思?"西德林问。
"一只是以前的我,一只是现在的我。"
"你是说你是兔子?"
"我是说,以前什么都缺,现在长出来了。"
西德林看着那两只兔子,目光微动。
他没有接话,而是起身去倒了杯水,递给她。
"喝水。"
莉珞丝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她明白这杯水不是刚倒的。
西德林进门之前一定已经倒好了,放在手边,等温度合适了才端过来。
他永远不会在刚倒好就递水,因为那时候水太烫。
也不会等到她渴了才倒,因为那时候太迟。
他总是算好时间,在她需要的时候,水刚好能喝。
这种事他从来不提。
但莉珞丝每次端起杯子,都知道。
"陛下。"
"嗯。"
"您今天累不累?"
"累。"
"哪里累?"
"哪都累。"
"那您要不要捏一会儿面人?"
西德林转过头,看着她。
"你觉得朕会捏面人?"
"不一定会。但捏面人很解压,不用想事情,手在动就行。"
"朕不需要解压。"
"您需要的。"莉珞丝从床头拿出一个小面团,递到他面前,"试试。"
西德林低头看着那团面,表情复杂。
"莉珞丝。"
"嗯。"
"朕是一国之君。"
"一国之君也有手。"
"一国之君的手是用来批折子的。"
"那批完折子了呢?"
西德林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眼睛亮亮的,带着固执的期待。
他叹了口气,接过面团。
"捏什么?"
"随便捏。"
西德林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团,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始捏。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拿笔的时候极其稳当。
但捏面的时候,明显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
"轻一点,像摸猫一样。"
"朕没摸过猫。"
"那像我一样。"
西德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手指慢慢地揉,慢慢地搓。
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像一个从来不会笑的人,忽然被要求笑一下,不知道嘴角该往上还是往下。
莉珞丝看着他的手,没说话。
对于西德林这种人来说,不擅长就是脆弱。
而脆弱,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东西。
但他还是捏了。
在她面前。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西德林停下了手。
他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莉珞丝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个四不像。
"这是什么?"莉珞丝问。
"不知道。"西德林的声音很平。
"您捏了这么久,不知道捏的是什么?"
"不知道。"
莉珞丝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半天,忽然说:"我觉得它像一块石头。"
"石头?"
"嗯。圆滚滚的石头。"她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还挺沉的。"
"面不会沉。"
"我说的不是面的重量。"
西德林看着她,没说话。
莉珞丝把那块"石头"放到了窗台上,跟那排面团摆在一起。
一只没有耳朵的兔子,一只有耳朵的兔子,一朵歪歪斜斜的花,一只前腿短的兔子,一块石头。
"您看,"莉珞丝指着窗台,"它们排在一起,还挺和谐的。"
"哪里和谐?"
"都丑啊,丑的东西放在一起就和谐了。"
西德林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
不过确实笑了。
"莉珞丝。"
"嗯?"
"你把朕捏的东西也放在窗台上,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你让朕觉得自己也是你收藏的丑东西之一。"
莉珞丝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
西德林微微一愣。
"您是丑东西里最丑的那个。"
"……"
"但也是我最大的那个。"
西德林看着她,目光里的情绪复杂得说不清楚。
然后他伸手,把她拽进了怀里。
力气不大,但很紧。
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呼吸落在她的发间。
"你今天话很多。"
"因为您今天回来得晚。"
"回来晚跟话多有什么关系?"
"回来得晚,我就攒了一天的话,要一次说完。"
西德林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下次不用攒。"
"嗯?"
"朕回来的时候,你在就行。说不说都行。"
莉珞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回答。
西德林衣服上有股香味,混着一点墨香,还有极淡的炭火气。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他的味道。
她闻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都觉得好闻。
"陛下。"
"嗯。"
"您那块石头,明天我要拿去蒸。"
"为什么?"
"蒸完了就硬了,不容易坏。"
"你还要留着?"
"当然。"
"一块石头有什么好留的。"
"您的石头,当然要留。"
西德林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随你。"
莉珞丝在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陛下。"
"又怎么了?"
"您明天还捏吗?"
"不捏。"
"为什么?"
"丑。"
莉珞丝噗地笑出了声。
"我捏了十五天才捏出一只像样的兔子。您才捏了一次,丑很正常。"
"朕不需要正常。"
"那您需要什么?"
西德林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耳边。
"需要你。"
莉珞丝的耳朵瞬间红了。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衣服里,不说话了。
西德林感受到怀里那颗脑袋的温度升高了几度。
他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冬夜的风还在吹。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