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关于这件事。”
听到林一的正式发问，顾团团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她猛地挺直了原本还有些僵硬的脊背，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虚，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食指抵住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中梁，轻轻往上推了推。
镜片在客厅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睿智（虽然更像是为了掩饰慌乱）的反光。
少女将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帆布托特包拎了起来，动作略显郑重地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伴随着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一本封面包着透明书皮、边角平整得没有任何卷曲的笔记本被她双手递到了茶几上，推到了林一的面前。
“其实，主要是因为雲霄。”
顾团团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日里身为班长的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沉稳，但林一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正游移在茶几的一角，并没有敢于直视他的眼睛。
“上次期末复习的时候，雲霄借走了学长的物理笔记。今天刚好放假，我想着学长可能还会用到或者需要整理，所以就……就督促她一定要赶紧送过来。既然顺路，我也就……顺便一起过来了。”
林一：？我已经上大学了哦怎么可能还用得到初中的笔记
说到“顺便”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音量明显弱了几分，白皙的脸颊上那抹绯红像是滴入水中的红墨水，正在不受控制地晕染开来。
“毕竟，如果不看着她的话，这家伙肯定又会拖延到开学前一天才还给学长。”
为了增加说服力，顾团团又补充了一句，随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我完全是为了公事”的正直模样。
然而，这副完美的假面具甚至还没维持过三秒钟。
“诶——？团团好狡猾——”
一声拖着长腔的抗议从沙发的另一侧飘了过来。刚刚还抱着脑袋喊疼的雲霄，此刻已经像是一只恢复了活力的黑猫，从靠垫里探出头来。
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委屈，满满的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笑意。
“明明是团团自己也相见学长了吧？我说去一起还笔记的时候团团可是答应的很干脆的嘛~”
“而且，我说‘快递寄过去不就好了’的时候，团团可是超大声地反驳说‘必须要亲手交给学长才显得有礼貌’呢~，呐呐，这就是所谓的那个吧？傲——娇——？”
“雲、雲霄！你你你你闭嘴！”
顾团团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兔子，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她原本维持的端庄形象瞬间崩塌，慌乱地伸出手想要去捂住身边损友的嘴巴，那张清秀的小脸此刻已经红得快要冒出蒸汽来了。
“我才没有！那是……那是作为班长的基本礼仪！礼仪懂不懂！”
“嗨嗨~礼仪礼仪~痛痛痛，别捏我的脸啦！”
就在这两个初中生学妹闹成一团的时候，轻微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芫芫双手端着一个稍微有些大的玻璃果盘，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果盘里盛着刚刚洗好的紫红色葡萄和几个切好的苹果块，上面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看着客厅里那两个突然“打”起来的大姐姐，芫芫有些不知所措地停在了茶几旁，把果盘放下后，本能地想要缩回林一的身后。
但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哇——出现了！粉色的小动物！”
刚刚还在和顾团团嬉闹的雲霄，眼神瞬间锁定了这个试图逃跑的小家伙。她极其丝滑地从顾团团的魔爪下挣脱出来，身体像是一条柔软的蛇，顺势滑到了茶几旁边，双手托腮，那张凑近的脸庞上带着对可爱事物毫无抵抗力的痴迷笑容。
“刚才离得远没看清，近看更可爱了诶……这个睫毛好长，还有这个粉色的花瓣状的胎记……呜哇，是真货耶。”
雲霄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栖息在花朵上的蝴蝶。她并没有直接上手去触碰，而是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安全距离，那双浅蓝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盯着芫芫。
“呐呐，小妹妹，你叫芫芫对吧？我是雲霄哦，虽然看起来不太正经，但其实是个好姐姐哦~”
芫芫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晕头转向。她紧紧抓着林一的衣角，半个身子藏在林一的手臂后面，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大姐姐。
对方身上并没有那种让她害怕的压迫感，反而带着一种让她觉得有点亲切的、像是同类般的气息。
“……雲、雲霄姐姐好。”
芫芫犹豫了一下，还是细若游丝地回应了一句。
“好乖——！”
雲霄像是被这句软糯的“姐姐”给击沉了，双手捧着心口，做出一副受了内伤的夸张表情，转头看向还在整理凌乱衣领的顾团团。
“团团你听到了吗！这种直击灵魂的治愈感！和我们在学校里见到的那些吵死人的男生完全不一样！我想把她偷回家养可以吗？学长一定会报警的对吧？肯定会的吧？”
顾团团此时终于重新戴正了眼镜，她没好气地白了雲霄一眼，但视线落在那个乖巧依偎在林一身边的粉发小女孩身上时，眼神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别说傻话了，会给学长添麻烦的。”
她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稍稍往茶几那边挪了挪，从果盘里拿起一块苹果，递到了芫芫面前，语气稍微有些僵硬，但充满了努力表达的善意。
“那个……洗水果，辛苦了。一起来吃一点水果吧”
午后的阳光透过米白色的窗帘，将客厅原本有些耀眼的光线过滤成了温柔的暖黄色。空调扇叶缓缓摆动，送出带着微弱嗡鸣声的凉风，吹散了夏日的燥热。
林一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芫芫刚才倒的一杯温水，视线温和地落在围坐在茶几旁的三位少女身上。他并没有过多地介入她们的话题，而是有意无意地充当着一个安静的聆听者和守护者，每当谈话出现空档或者芫芫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时，他才会适时地抛出一两句引导的话语。
“说起来，芫芫头上的这个发夹，是在附近的饰品店买的吗？这种淡淡的粉色很少见呢。”
雲霄盘腿坐在地毯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浅蓝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盯着芫芫耳侧的发饰。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细腻，特意挑选了女孩子都感兴趣且安全的话题。
芫芫手里捧着一块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听到雲霄的问话，下意识地看了林一一眼。见林一微微颔首，给予了鼓励的眼神，她才小幅度地转过头，声音软糯地回答道：
“是……是林一哥哥给芫芫买的。说是……很适合芫芫。”
“哇——学长的眼光意外的不错嘛！”
雲霄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随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凑近了一些，语气里满是亲昵的调侃。
“不过更重要的是芫芫戴着很可爱哦！就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公主一样。”
听到这样直白的夸奖，芫芫那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连带着耳根都有些发烫。她羞涩地低下头，小口咬了一点苹果，虽然还是有些害羞，但身体却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紧绷着往后缩了。
坐在一旁的顾团团虽然没有像雲霄那样热情地贴上去，但也默默地把自己面前那盘还没怎么动的葡萄往芫芫那边推了推。
“这边的葡萄很甜，没籽的。”
班长大人推了推眼镜，语气虽然还带着一丝惯有的正经，但眼神却柔和得不像话。
在这两个年龄相仿、虽然性格迥异但都释放着善意的姐姐面前，芫芫那筑起的高墙正在一点点瓦解。她开始尝试着回应她们的问题，偶尔甚至会因为雲霄讲的学校趣事而露出一两个浅浅的笑容。那种属于孩子的纯真与活力，正在慢慢回到这个粉色的小身影上。
林一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杯的杯壁，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温。这种温馨的氛围正是他所期望看到的。
就在这时，顾团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放下手里的叉子，重新坐直了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转头看向林一。
“对了，学长。”
她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有些郑重，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红色眼瞳里却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其实还有一件事……学校这个假期好像和‘渚夏祭’的主办方有联动活动呢。”
提到“渚夏祭”这个词，顾团团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似乎是想以此来掩饰某种羞涩。
“就是……主办方将海边的一块区域交给了我们学校的学生会来运营，作为社会实践的一部分。因为规模比较大，人手可能会有些不足……”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用食指卷了卷垂在耳边的黑发，眼神有些游移，不敢直视林一的眼睛。
“那个……到时候，可以请学长一起来帮忙和参加活动吗？毕竟学长以前也是学生会的骨干，如果有学长在的话，大家都会觉得很安心的……”
然而，还没等林一开口，旁边正把一颗葡萄抛向空中的雲霄动作猛地一僵，葡萄砸在了她的脑门上又弹到了地毯上。
“欸？？？！”
雲霄顾不上捡葡萄，瞪大了眼睛看着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顾团团，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声音。
“哈？联动活动？我怎么之前完全没有听你讲过这件——唔唔唔？！”
话音未落，顾团团就像是早有预谋一般，那只纤细的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雲霄的嘴巴。
“这、这是学生会内部刚刚决定的！你这个不看群消息的家伙当然不知道！”
顾团团满脸通红，一边死死捂住好友那张会坏事的嘴，一边急促地解释着，转头看向林一时，脸上挤出了一个稍微有些僵硬的笑容。
“就是这样！稍微有些突然，哈哈……”
被捂住嘴的雲霄在沙发上发出一阵“唔唔唔”的抗议声，手脚并用地挣扎着，眼神里写满了“你明明就是想把学长骗过去约会吧”的控诉。
林一看着这两个活宝学妹的互动，将手里的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后沉思了片刻。
渚夏祭啊……确实是这座城市每年夏天最盛大的活动。烟火、浴衣、海边的夜市，对于芫芫来说，或许也是一个接触外面世界、感受热闹氛围的好机会。
“帮忙举办活动么……”
林一抬起头，目光扫过还有些紧张的顾团团，以及终于挣脱束缚大口喘气的雲霄，最后看了一眼正好奇地眨着眼睛听着的芫芫。
“没问题。”
林一的声音平稳而有力，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如果是那种规模的活动，确实需要不少人手。到时候需要帮忙的话，把时间计划表之类的发我就行了。我也很久没有去过渚夏祭了，正好去看看。”
午后的阳光逐渐收敛了它那过于刺眼的锋芒，转而化作一种更为醇厚的金黄色，慵懒地铺洒在客厅的地板上。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不知不觉已经划过了数个格度。
原本热络的聊天氛围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沉淀下来。顾团团看了一眼挂钟，随后像是个被设定好程序的闹钟一样，猛地直起腰板，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她先是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裙摆，确认没有褶皱后，才推了推眼镜，带着一脸歉意看向林一。
“那个……时间也不早了。”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但更多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家教和规则感。
“那我和雲霄就不麻烦学长留饭了。毕竟今天是暑假的第一天，家里父母应该做好了晚饭在等我们回去，而且我们也没提前报备要在外面吃……”
坐在一旁的雲霄虽然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嘴里叼着半块没吃完的苹果，但在收到顾团团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后，也只能乖乖地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附和道：
“唔……是呢是呢，虽然很想尝尝学长的手艺，或者是想看看学长穿围裙的样子……但是如果不回去的话，老妈绝对会把我的零花钱扣光的。”
林一对此表示理解，并没有多加挽留。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准备送客。一直乖巧地坐在沙发角落里的芫芫也跟着站了起来，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单纯的送别之意。
一行人来到了玄关处。顾团团动作利落地穿好了她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重新背上了那只帆布托特包，整个人又恢复成了那个一丝不苟的班长形象。
就在这时，一直走在后面的雲霄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了极其夸张的焦急表情，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正准备开门的顾团团的衣袖。
“等、等一下！团团！”
“怎么了？”顾团团疑惑地回头。
“那个……突然感觉肚子有点痛！可能是刚才冰镇葡萄吃多了！我要去借用一下厕所！”雲霄一边说着，一边原地跺了跺脚，演得跟真的一样，“你先往公交站去吧~那一班车很难等的，万一错过了就要晒好久的太阳了！我马上就追上来！”
“？？好吧。”
顾团团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看到好友那副“十万火急”的样子，再加上对公交车时刻表的担忧，单纯的班长大人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快一点哦，我在站牌那里等你。”
说完，顾团团礼貌地向林一和芫芫鞠了一躬，转身推开门先一步离开了。
看着大门重新合上，林一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只手捂住了脸。
“这妮子……”
雲霄并没有在厕所待太久，甚至连冲水的声音都没听见。没过两分钟，卫生间的门就“咔哒”一声开了。少女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之前的“腹痛”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情，脸上只剩下一种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微红。
芫芫依旧乖巧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抱枕，远远地看着玄关这边的动静，并没有跟过来。
林一站在家门口，拉开了防盗门，示意雲霄可以出去了。
夏日的傍晚依然带着几分燥热，空气中弥漫着柏油路面散发出的热气和远处草坪的清香。雲霄磨磨蹭蹭地穿好鞋子，走出了门槛，站在了楼道里。
林一并没有打算远送，他站在门内，手扶着门框，语气平淡却也算温和：
“好啦，那我就不送你太远了，再见。”
说完，林一便转过身，背对着雲霄，准备将防盗门关上。
就在这一瞬间，身后传来了少女略带颤抖却又故意扬起声调的声音：
“欸~等一下！我突然想起好像还有东西忘记给前辈了呢~”
林一的动作顿住了。他的额头上仿佛具象化地垂下了几条黑线。他深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你又想搞什么鬼”的心态，无奈的转过身来。
“你还有什么东西要给——”
话音未落，一阵带着柠檬洗衣液清香的微风迎面扑来，那是少女与夏天的气息。
视线中，那个原本应该站在几步开外的娇小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欺身而上。雲霄双手背在身后，那双总是穿着帆布鞋的脚此时正努力地踮起，身体前倾，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林一的话语被硬生生地截断在喉咙里。
一种柔软、温热且带着微微湿润的触感，蜻蜓点水般落在了他的右脸颊上。
那是一个吻。
轻得像是一片飘落的花瓣，却又重得仿佛能在皮肤上烙下印记。
时间在这个狭窄的楼道里仿佛停滞了一秒。林一能清晰地看到近在咫尺的少女那颤动的长睫毛，能感受到她鼻尖呼出的温热气息，甚至能看到她那原本白皙的脖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
“啾。”
这一声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雲霄并没有贪恋这份接触，在林一还处于愣神状态的时候，她就已经迅速撤回了身子，向后跳开了一大步，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此刻的她，脸红得像是个熟透的番茄，但那双浅蓝色的眸子里却闪烁着得逞的笑意和某种更加深邃的情感。
“谢谢你学长一直以来的照顾……”
少女的声音有些慌乱，却异常坚定。说完这句话后，她不敢再看林一的表情，转身朝着楼梯头也不回的跑去，哒哒哒的声音在楼梯间里面默默的回响着。只留下还处在大脑宕机状态下的林一在原地发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