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并未散去的燥热，混合着淡淡的柠檬洗衣液的香气——那是雲霄身上特有的、属于夏日少女的味道。
林一就那样僵直地站在半开的防盗门前，手指还搭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旧式放映机。脸颊右侧那一小块皮肤上，温热、柔软且带着些许湿润的触感异常清晰，仿佛某种无形的烙印，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烧到了耳根。
过了好几秒，那种大脑过载的空白感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林一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向着空荡荡的楼梯口伸去，嘴唇微张，喉咙里似乎想要挤出什么话语——或许是训斥，或许是挽留，又或许仅仅是一句无奈的询问。
但那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几声后，便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了楼下的单元门外。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填补了这一瞬间的死寂。
伸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停滞了一瞬，随后无力地垂落下来。
林一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极长，带着一种拿那个古灵精怪的学妹毫无办法的妥协。他抬起手，拇指和中指捏了捏有些发胀的鼻梁，眉心微微蹙起，试图缓解那一瞬间血压飙升带来的眩晕感。
“咔哒。”
防盗门被缓缓推上，锁舌扣合的清脆声响将那个充满了意外与喧嚣的外部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玄关处昏暗了下来。林一在原地站定，并没有急着往里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双刚刚被雲霄慌乱中踢歪的拖鞋，弯下腰将其摆正。随后，他直起深呼吸了一次，调整了一下脸部的肌肉，试图将刚才那副错愕的表情收敛起来，换回平日里那副沉稳可靠的模样。
穿过短窄的走廊，客厅柔和的灯光映入眼帘。
相比于刚才三个女孩子叽叽喳喳时的热闹，此刻的客厅显得格外安静，只有空调运作时发出的细微气流声。
芫芫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乖巧地缩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的一角。她双腿并拢，膝盖上放着一个软绵绵的方形抱枕，两只白嫩的小手紧紧抓着抱枕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听到脚步声，小萝莉像是有所感应般迅速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琉璃般的光泽，视线紧紧锁定了从走廊里走出来的林一。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目光在林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仔细端详着什么。
林一迈步走到茶几旁，刚才招待客人剩下的果盘还在那里，苹果切片因氧化而微微泛黄，几颗紫红色的葡萄孤零零地躺在盘底。他弯下腰，伸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水杯，指尖触碰到杯壁时传来了凉意。
“那个……雲霄姐姐和团团姐姐，都回去了吗？”
芫芫软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像是一根轻柔的羽毛划过心尖。她微微歪着头，粉色的短发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了颈侧那一小块细嫩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粉色胎记。
林一将水杯递到嘴边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然后放下杯子，对着芫芫点了点头。
“嗯，她们回家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稍微有些沙哑，“毕竟放假了，也要回去和家人报备一下。”
“唔……这样啊。”
芫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抱着抱枕的手稍微松了一些。她看着林一，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后像是鼓起了勇气，身体微微前倾，像只想要确认主人心情的小猫。
“林一哥哥……刚才，脸很红哦？”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双纯净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林一的脸颊——正是刚才被雲霄偷袭过的那一侧。
林一正在整理茶几书籍的手动作一顿。
某种燥热感似乎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趋势。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背，蹭了蹭那半边脸颊，皮肤的温度确实比掌心要高出不少。
看着林一这副明显有些不自在的反应，芫芫眨了眨眼睛。她并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相反，她像是察觉到了林一此刻内心的某种“动摇”，本能地想要去安抚这份情绪。
沙发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
芫芫放下了怀里的抱枕，赤着脚踩在了柔软的地毯上。她迈着轻盈的小碎步，绕过茶几，来到了林一的身边。
那具娇小柔软的身躯慢慢靠了过来，直到能够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芫芫伸出那双纤细的小手，轻轻抓住了林一垂在身侧的衣摆。
“林一哥哥……”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林一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种全然的信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虽然……虽然雲霄姐姐和团团姐姐都很可爱，也很有趣……但是，芫芫还是觉得，只有和林一哥哥在一起的时候，才是最安心的。”
少女特有的馨香——一种混合了牛奶沐浴露和淡淡甜味的香气，随着她的靠近钻进了林一的鼻腔，冲淡了之前残留在记忆里的柠檬味。
芫芫一边说着，一边将脸颊轻轻贴在了林一的手臂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她温热的肌肤触感清晰地传递过来。她像是为了确认林一的存在一般，轻轻蹭了蹭，像是一只在寻求庇护的小动物，又像是在无声地宣示着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依恋。
“刚才人太多了……芫芫有点害怕。”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闷闷的，“现在安静下来了，真好。”
林一低下头，看着贴在自己手臂上的那个粉色小脑袋。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屋内暖黄色的灯光将芫芫的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这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依赖，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缓缓流过林一刚刚经历过惊涛骇浪的心田，将那些躁动与不安一点点抚平。
林一的手臂肌肉放松了下来。他转过身，动作自然地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轻轻覆盖在芫芫那柔软的发顶上。指尖穿过顺滑的发丝，感受着那种细腻的触感，他轻柔地抚摸了两下。
“抱歉，今天让你觉得吵闹了。”
林一的声音温和了下来，带着一种独属于这间屋子的安宁。
“肚子饿了吗？刚才光顾着说话，都没有吃什么东西。”
提到“肚子饿”，贴在他手臂上的小脑袋立刻有了反应。芫芫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露出了一抹羞涩的红晕。
“唔……有一点点。”她诚实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一，“林一哥哥要做饭吗？”
“嗯，既然客人走了，那我们就恢复正常生活。”
林一说着，反手轻轻握住了芫芫抓着他衣角的小手，那只手掌对他来说小得不可思议，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捏碎一般。他并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牵引着她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之前买的鲜虾，还有一些青菜。或者煮个简单的面条？”
芫芫乖乖地任由林一牵着，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后，原本还有些不安的情绪此刻已经完全烟消云散。她看着林一宽厚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只要是林一哥哥做的……芫芫都喜欢！”
“那就做个鲜虾面吧，清淡一点。”
林一走进厨房，按下了墙上的开关。明亮的顶灯瞬间照亮了流理台，不锈钢水槽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却因为两人的进入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他松开手，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流声哗啦啦地响起，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悦耳。
芫芫并没有离开厨房，而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了进来。她搬来一个小凳子，乖巧地坐在离林一不远的地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一忙碌的身影。
看着林一熟练地拿出食材，清洗、切配，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某种让她感到安心的节奏感。这种平凡而琐碎的日常，对于此刻的芫芫来说，或许比任何曾经得到过的东西都要来得珍贵和治愈。
至于刚才那个突然的“吻”……
小萝莉看着林一偶尔还会不自觉触碰脸颊的动作，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随后又迅速被纯真的笑意所掩盖。
不管怎样，现在的林一哥哥，是属于芫芫一个人的呢。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入室内，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微粒。
林一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向上高高举起，十指交叉，随着一声长长的吸气，用力地向后伸展着脊背。浑身的骨骼在这一连串的拉伸动作中发出了轻微的“咔吧”声响。
不知不觉间，自放假以来，时间已经刚好过去了一周。
墙上的日历被撕去了一页，露出了鲜红色的“周日”字样。林一活动了一下脖颈，视线扫过整洁的客厅，确认没有什么遗漏后，转身走向了还在餐桌旁专心致志的吃早餐的芫芫。
芫芫还穿着那件带有蕾丝花边的睡裙，整个人小小地坐在餐桌旁，香香的吃着油条。听到林一走近的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林一的身影。
“芫芫。”
林一走到她面前停下，语气平和地开口。
“我今天要去医院那边做志愿者，大概下午回来。”
听到“要出去”这个信息，芫芫的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不舍，但她很快便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任性。
“嗯……林一哥哥路上小心。”
她的声音软糯轻柔，像是一块融化的棉花糖。
“我会乖乖看家的。”
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她还挺直了那纤细的腰背，虽然看起来依然是一副柔弱得需要人时刻保护的模样，但眼神却异常认真。
林一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手掌下传来了发丝细腻顺滑的触感。确认芫芫已经安顿好后，林一转身走向玄关，换好鞋子，握住门把手轻轻按下。
“咔哒。”
防盗门被推开，楼道里略显清冷的空气迎面扑来。
林一迈步走出家门，反手正准备关门时，对面的防盗门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开启的声响。
这一层楼一共只有两户人家。
随着对门缓缓打开，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了林一的视野中。
那是住在对门的老邻居——白萌萌。
她依旧留着那头标志性的浅灰色波波头短发，发尾整齐地垂在下巴处，左侧刘海别着那两枚蓝白相间的发卡。身上穿着一套宽松的蓝白配色休闲服，仿佛一只误穿了大人衣服的小企鹅。
白萌萌似乎也没想到会正好撞见林一出门。她站在自家门口，手里习惯性地抱着那块圆角的白色写字板，一双像玻璃珠般通透的蓝色眼睛愣愣地盯着林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抱着白板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这种巧合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停滞了一秒。
林一率先打破了沉默，主动向这位住在对面的青梅打了招呼，并顺势解释了自己的行踪。
“早啊，萌萌。这么巧，我正准备去医院那边做志愿者活动。”
听到林一的话，白萌萌眨了眨眼睛。她的视线在林一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信息量。随后，她低下头，另一只手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的白板笔，拔开笔盖。
“唰唰唰。”
笔尖在光滑的白板表面快速滑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摩擦声。
几秒钟后，她停下笔，双手举起白板，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的蓝眼睛看着林一。
白板上用端正可爱的字体写着：
【我也去】
后面还跟着一个画得很圆润的感叹号。
林一看着白板上的字，稍微有些意外。
还没等林一做出回应，白萌萌似乎担心表达得不够充分，又迅速把白板放下来擦掉，再次低头快速书写。她的动作比刚才急促了一些，脸颊上也因为这点细微的运动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粉色。
这一次，她把白板举得更高了一些，甚至微微踮起了脚尖，似乎想让林一更清楚地看到她的决心。
白板上写着：
【帮忙 ( •̀ ω •́ )✧】
写完这些，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一头浅灰色的短发顺着重力滑落，露出了一只白皙精致的耳朵。她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林一，眼神专注而执着，那种无声的坚持像是一股安静却有力的溪流。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蝉鸣声。林一看着眼前这个举着白板、默默表达着陪伴意愿的少女，能感觉到她虽然面无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期待感几乎要化作实体。
看着少女坚定的眼神，林一没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看到林一同意的动作，白萌萌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蓝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抹微光。她迅速收起白板笔，把白板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随后迈着小碎步走到了林一的身侧，自然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清晨的街道还未完全从昨夜的沉睡中苏醒，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柏油路味道和路边绿化带修剪后的青草香。
林一并没有直接拦车，而是转身拐向了街角那家刚刚卷起闸门的鲜花店。店门口的水桶里插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花瓣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在晨光下像是一颗颗细碎的钻石。
“老板，来一束粉色康乃馨。”
接过老板包扎好的花束，那是一捧淡雅温柔的粉色，层层叠叠的花瓣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纹路，散发着一种让人心神安宁的丁香气息。
林一转身，看向身后那个像小尾巴一样跟着的银发少女。
“萌萌，这个交给你了，那是‘护花使者’的任务哦。”
白萌萌眨了眨那双像玻璃珠一样通透的眼睛，似乎对“护花使者”这个头衔还在进行语义分析。不过她的身体反应很快，乖乖地伸出两只手，从林一手中接过了那一大束康乃馨。
对于身高只有一米四出头的萌萌来说，这束花实在是大得有些过分了。
繁茂的花枝和包装纸几乎挡住了她大半个上半身，那张精致的小脸完全埋在了粉色的花海后面，只能看见那头浅灰色的波波头短发，以及头顶那几根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呆毛。原本一直抱在怀里的白板被她不得不夹在一侧的臂弯里，手里还捏着那支黑色的记事笔，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移动的插花艺术展示台。
两人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厢内，萌萌抱着花束小心翼翼地缩在后排的一角，生怕挤压到那些娇嫩的花瓣。因为双手都被占用了，她没法写字板，只能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偶尔因为车身的晃动，脑袋会轻轻磕在柔软的花束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唔”。
到达目的地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不少。
这里是市里最好的康养医院，与其说是医院，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大型的疗养花园。
没有刺鼻的药水味，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植物香气。建筑物都被设计成了暖色调，被大片的草坪和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包围着。自动玻璃门无声地滑开，中央空调送出的凉风瞬间驱散了屋外的暑气。
林一熟门熟路地走到服务台，和值班的护士打了声招呼。
“早啊，小林，今天也来得这么早？”护士长笑着递过来那个别着绿色笑脸徽章的志愿者工牌。
“嗯，周末没事就过来了。”
林一接过工牌，熟练地挂在脖子上。
萌萌站在林一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因为抱着花，她只能用点头的方式向护士姐姐致意。那副呆萌又认真的样子，惹得护士长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露出了一脸姨母笑。
穿过宽敞明亮的大厅，两人走进电梯，按下了熟悉的楼层键。
电梯门打开，铺着静音地胶的走廊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推着小推车发出的轻微轱辘声。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洒进来，将地面照得锃亮。
林一放慢了脚步，停在了一扇浅米色的房门前。
门牌上写着一个温婉的名字，旁边还挂着一个小小的木制挂牌，上面画着一只睡觉的小鹿——那是这间病房特有的标志。
这里是他曾经来过无数次的地方。
林一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身后的萌萌也跟着停下了脚步，她稍微整理了一下怀里的花束，透过花朵的缝隙，那双蓝眼睛专注地注视着林一的背影，似乎做好了随时配合的准备。
林一伸出手，掌心贴上了那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只要轻轻压下，里面就是那个充满着消毒水味却又异常宁静的小世界，以及那个总是独自一人守在这个孤独的世界的、有着淡金色长发的“学者”。
手指微微用力，门锁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