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的水泥墙面布满裂纹,钢筋从断裂的梁柱中裸露出来,像是这座城市骨骼的一部分,被粗暴地剥开。冷风从没有封闭的窗洞里灌进来,卷起地面上细碎的灰尘。
马克靠在一面半塌的墙边,整个人像被人狠狠丢下的破布袋。他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一侧颧骨高高鼓起,嘴角裂开,血痂还没完全干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嘶声。
“别动。”同伴低声说着,小心地用纱布沾着消毒液,轻轻按在他脸上的淤青处。
“嘶——”马克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绷紧,“你他妈轻点……这是治伤还是补刀?”
“再不消毒你脸就要烂掉了。”那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手上的动作还是放轻了几分。
药水渗进伤口,刺痛感一阵阵往上涌,马克忍不住咬紧牙关,骂声却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帮混账……公司那群狗东西……连人都不算。”
旁边有人低声附和:“他们什么时候把我们当过人?”
“哈威斯特那次还不够吗?”另一个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死了那么多人,他们连个说法都没有。”
马克抬手想擦嘴角,却被同伴一把按住。
“别乱动。”
“操……”他又骂了一句,这次声音低了些,更多的是无力,“老子早晚要把那帮人……”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不远处,机械师汉克正坐在一堆废弃钢板上,手里摆弄着一只被拆开的动力模块。他的动作慢而稳,像是在刻意让自己专注于机械,而不是眼前的现实。
听到马克的咒骂,他叹了口气。
“我早就说过。”汉克头也没抬,“他们不会让事情闹大的。”
马克冷笑了一声:“所以你就认了?”
“我没认。”汉克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疲惫却清醒,“我只是比你更早知道会这样。”
这句话落下,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有人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说话;有人盯着地面发呆;还有人望着远处城市的方向,眼神空洞。
抵抗者们齐齐叹了口气。
他们本来计划在政府大楼前大闹一场,来吸引各路媒体的注意。
可现实却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就被驱散、被镇压、被打得遍体鳞伤,然后像一堆垃圾,躲在这栋没人要的烂尾楼里,连下一步该去哪里都不知道。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有人终于开口。
“那你说去哪?”另一个人反问,“回去?等着被抓?”
“离开这座城?”
“离开?我们有船吗?有资源吗?”
争论很快变成了无解的循环。
马克闭上眼,脸上的疼痛还在,但更让人难受的是那种无处可去的感觉。
就在这时——
“咳。”
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所有人瞬间绷紧。
汉克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边的工具握紧,几个人已经站了起来,挡在马克前面。还有人迅速摸向随身的武器。
一个男人缓缓走进来。
他穿着干净利落的外套,剪裁讲究,与这栋破败的建筑格格不入。鞋面没有灰尘,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甚至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站住。”有人低声喝道,手上的钢管直指着男人的面庞。
男人立刻停下脚步,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
“别紧张,别紧张。”他笑了笑,语气轻松惬意,“我没有恶意。”
可惜没有人会因为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语而放松警惕。
“你是谁?”汉克盯着他。
男人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领,像是在面对镜头一样自然。
“自我介绍一下。”他说,“我是一名时政博主,恒星资讯一等编,有人听说过吗?”
“……什么?”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所有人意料。
男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最近哈威斯特发生的事情,我一直在关注。”
他说到“哈威斯特”三个字时,语气微微压低了一些。
空气瞬间变得更紧绷。
“我对那场‘事故’——”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非常感兴趣。”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话语在这里被切断,像是刻意留下一个空白。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既有警惕,也有一丝动摇。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
与此同时。
天堂星的清晨,街道已经恢复了热闹。
霓虹广告在白天依旧闪烁,悬浮车辆在空中划出一条条流动的轨迹,人群来来往往,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蕾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吃饱了,总算有点精神了。”她说。
程小星点了点头,手里还拿着刚刚喝完的饮料杯。
两人走出餐厅,踏上街道。
阳光从高空投下,被巨大的建筑切割成碎片般的光影。
就在他们刚走出没几步——
“哎!两位!两位!”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蕾的眉头瞬间皱起。
她甚至不用回头,就已经知道是谁了。
果不其然,那位昨天见过的飞船奸商,正满脸堆笑地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却依旧热情洋溢。
“真是太巧了!又见面了!”
“……巧?”蕾冷冷地看着他,“你是专门蹲我们的吧。”
“怎么会!”男人立刻摆手,笑得更灿烂,“这叫缘分,缘分!”
程小星忍不住小声嘀咕:“我感觉是孽缘……”
奸商像是没听见,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你们真的是识货的人。”
蕾面无表情:“所以?”
“所以——”他神秘兮兮地伸出手,比了个数字,“我给你们一个绝对不可能再低的价格。”
“说。”
“不到十万。”
空气安静了一瞬。
程小星猛地抬头:“多少?”
“不到十万!”男人一脸真诚,“真的,我已经是血亏了。”
蕾眯起眼。
这个价格,比昨天低了太多。
低到……不正常。
“这船到底有什么问题?请您实话实说吧。”她冷冷地问。
男人立刻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可能害你们呢?我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
“你脸上写满了不讲诚信。”蕾毫不客气。
“……那是误会。”他迅速调整状态,“你们想想,这个价位,在整个天堂星,不!整个银河系绝对找不到第二家。”
程小星看了看蕾,又看了看那人。
他的眼神有些动摇。
“不到十万……”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我们时间不多。”程小星忽然说道。
蕾看向他。
“马克那边,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语气有些急促,“如果再拖下去……”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他们需要一艘船。
而且是尽快。
蕾沉默了几秒。
她当然知道这笔交易有问题。
但问题在于——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赌一把?”程小星看着她。
蕾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直觉在警告她,这个奸商绝对不简单。
可理智却在告诉她——时间比风险更重要。
“……好吧。”她终于点头。
奸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们是明白人!”
“别高兴太早。”蕾冷冷地打断他,“如果你敢耍花样——”
她的语气没有提高,但那种压迫感却让人不寒而栗。
男人立刻举手:“绝对不会!”
程小星吐了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要决定。
“那就走流程吧。”他说。
“好嘞!”奸商立刻转身,“这边请,这边请!”
三人朝着交易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