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里，风声穿过裸露的钢筋，发出低沉的呜鸣。
那名自称“时政博主”的男人站在空地中央，依旧保持着双手微微抬起的姿态，直到确认没有人会立刻对他动手，这才缓缓放下。
“我可以坐下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
汉克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请随意。”
男人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这种冷淡。他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水泥块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记录设备，但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向马克。
“你是这里的话事人吗？”他问。
马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的肿胀让他说话有些含糊：“有话就说，别绕。”
男人点点头。
“我想听听，哈威斯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语气不再轻佻，而是变得认真而专注。
这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神情都发生了变化。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马克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似乎在整理记忆，也像是在压住某种翻涌的情绪。
他狠狠叹了口气。
“你想听？”他缓缓开口，“那就听清楚了。”
汉克没有阻止。
其他人也没有。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有人说出来。
马克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怒火。
“我们在哈威斯特，和公司干仗干了三年。”他说。
“联合农产控制着一切——土地、设备、补给，甚至是我们吃的每一口粮。”
“我们不是工人，是牲口。”
博主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马克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们忍不了了。”他咬着牙，“我们开始反抗。”
“从一开始的偷懒、破坏设备，到后来的组织起来，对抗他们的安保队。”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却更加有力。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闹事。”汉克在一旁补充，“那是一场战争。”
博主的目光微微一凝。
马克点头。
“对，是战争。”他说，“我们用最原始的武器，对抗他们的枪和无人机。”
“我们有人死了。”
“很多人。”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人在角落里轻轻吸了口气。
“但我们没有退。”马克继续说，“我们一点点把他们逼退，把农场一块一块地夺回来。”
“到最后——”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
“我们赢了。”
这句话落下，烂尾楼里一片死寂。
赢了。
这个词，本该带着荣耀。
可此刻，却只剩下苦涩。
博主轻声问：“然后呢？”
马克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然后他们投降了。”
“联合农产的代表亲自出来，说要谈判。”
“说他们愿意撤出哈威斯特。”
“说……我们可以自己管理那颗星球。”
博主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们信了。”
“我们信了。”马克没有否认，“因为我们太想结束这一切了。”
“我们已经打到精疲力尽。”
“我们以为……终于可以过点正常的日子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们甚至开始计划——”
“重新分配土地。”
“建立自己的秩序。”
“有人说要开学校，有人说要修医院。”
“所有人都在谈论美好的未来。”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空洞。
“然后他们动手了。”
博主的呼吸明显一滞。
他闭上眼。
“公司偷偷释放了病毒。”
空气仿佛被冻结。
“不是普通的病毒。”汉克低声补充，“是生化武器。”
马克点头。
“最开始只是发烧。”他说，“然后是皮肤溃烂。”
“再然后——”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人……开始变了。”
“他们的身体扭曲，骨骼变形。”
“眼睛……变成那种……不是人的东西。”
角落里有人忍不住捂住了脸。
“他们不再是人。”马克咬着牙，“他们开始攻击一切活着的东西。感染地表上的一切。”
“那不是瘟疫。”
“那里完全变成了一个地狱。”
博主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他低声问。
“运气。”马克苦笑，“还有……牺牲。”
“有一部分人挡住了那些东西。”
“还有一部分人，拼死把飞船启动。”
“我们这一批人——”他扫了一眼周围，“就是逃出来的那一小部分之一。”
沉默再次降临。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沉重。
过了很久，博主才慢慢开口：“你们来首府……是为了？”
“讨个说法。”马克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我们要让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我们要让政府出手。”
“联合农产必须付出代价。”
汉克冷冷地补了一句：“如果政府还算是政府的话。”
博主没有反驳。
他只是点了点头。
“你们……有证据吗？”他问。
马克看了看旁边的人。
一个年轻人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数据板。
“这是我们当时拍下的。”他说。
他递给博主。
博主接过，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屏幕亮起。
画面中，是一片混乱的农场。
火光、尖叫、奔跑的人群。
然后——
镜头剧烈的晃动。
一个“东西”出现在画面里。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扭曲的肢体，膨胀的肌肉，破裂的皮肤下露出暗红色的组织。它的动作快得不像是生物，下一秒就扑向了镜头前的人。
画面在一声惨叫中戛然而止。
博主被吓得一激灵。
他深吸了一口气。
“够了。”他说。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抬头看向马克等人，眼神中多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些……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整个首府震动。”
马克盯着他：“你真的会发出去？”
“会。”博主毫不犹豫，“这就是我来的目的。”
他站起身，把数据板小心地收好。
“谢谢你们。”他说，“如果没有你们，这些真相，可能永远不会被人看到。”
没有人回应这句感谢。
他们已经不太相信“谢谢”这种词了。
博主似乎也明白这一点。
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
“对了。”他说，“你们暂时别离开这里。”
众人一愣。
“公司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你们。”他回头看了一眼，“现在你们已经不是普通的抗议者了。”
“你们是证人。”
“也是威胁。”
他说完，便离开了。
——
几个小时后。
烂尾楼外传来车辆的声音。
众人再次警觉起来。
但这一次，下来的不是武装人员。
而是一箱又一箱的物资。
食物、水、药品、简易床铺，还有一些基础的防护设备。
博主站在车旁，对他们挥了挥手。
“别紧张，是我。”他说。
汉克走过去，打开一箱物资看了一眼。
里面装满了高热量压缩食品。
“这些……”他皱眉。
“我买的。”博主耸了耸肩，“自掏腰包。”
马克愣了一下。
“你图什么？”他问。
博主笑了笑。
“图一个真相被看见。”他说。
他把最后一箱物资搬下来，拍了拍手。
“先撑一段时间吧。”他说，“等事情发酵起来，你们就有机会了。”
“在那之前——”
他看着这栋破败的烂尾楼。
“这里，至少还能挡点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