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厂出口附近的战场上。
爆炸的火光仍在一片死寂的宇宙中缓缓扩散,能量余烬如同幽灵般漂浮在残骸之间,照亮了碎裂的合金板和飘荡的电缆。
空气中,或者说战场上那稀薄的粒子介质中,还残留着刚刚那轮交火带来的灼热余温。
三人刚刚依靠绕后偷袭拿下数个淘汰,公共频道已经彻底热闹起来,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耳膜发麻。
“后面有人!”
“是那几个新人!”
“妈的,他们从废料厂钻出来了!”
“先别管他们!”
“夜枭追上来了!”
最后那五个字像一盆冰水,泼进了所有人的频道。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黑色流光自远方掠过。
没有耀眼的尾焰,没有夸张的声势,甚至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动作,那台机体的推进器喷口只吐出一层薄而稳定的暗蓝色光晕。
但所有选手都下意识看向了那个方向。
没有任何人指挥,没有任何人提醒。可雷达上一闪而过的那个信号、视野尽头那道无声滑过的黑色剪影,足以让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因为那是夜枭。
连续三届冠军。深渊竞速赛真正的王者。
远处,黑色机体正以一种近乎艺术般的姿态穿梭在残骸之间。他的动作并不激烈,甚至说不上快。
但每一次转向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推进都精确无比。
仿佛赛道上的每一块碎片、每一处障碍都提前印在了他的脑海中,而他只是按照一份早已写好的乐谱,不紧不慢地演奏着。
“啧。”
兰妮忍不住咂了咂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不爽的复杂情绪:"怎么感觉他飞得比别人轻松这么多?"
蕾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已经凝重起来,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操纵杆,指节微微泛白。作为曾经长期从事危险任务的老佣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可怕的人从来不是那些动作最华丽的人,而是那些看起来毫不费力的人。因为他们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程小星也有同样的感觉。
热身赛录像里还看不太出来。屏幕上的夜枭看起来也只是比其他人快一点、稳一点。
但真正站在同一个赛场,隔着数公里的真空与星光,他才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压迫感。
夜枭就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仿佛只要他还在赛场上,冠军就永远不属于别人。
这个念头不需要任何人说出来,它就在那里,就在每一次雷达扫描的间隙里,就在每一次机体的颤抖里。
而就在这时。
公共频道里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不知是谁先开的头:
“先把夜枭干掉。”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随后,大量选手同时回应。
“同意。”
“先打冠军。”
“让他跑起来就没机会了。”
“别让他跑到前面!”
一时间,所有人竟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甚至没有过多争论。
但所有参赛者都知道应该怎么做。因为过去三届比赛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如果不提前限制夜枭,等比赛进入后半段,他们所有人都只能争第二。
十几架机甲同时调转方向。推进器的尾焰在空中划出密集而凌乱的弧线,炮口、发射管、充能线圈——各式各样的武器系统几乎在同一时间展开,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星光下闪烁成一片。
程小星三人也默契地加入其中。
“上吗?”兰妮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蕾点了点头,目光锁定前方那道黑色身影:“上吧。后面的赛程人数会越来越少,说实话没什么自信能战胜他呢。”
程小星深吸一口气。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声粗重而沉稳,他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那就试试。”
三人的武器系统同时展开,机械结构的咬合声在驾驶舱内清晰可闻。
轰——!
第一发炮弹由兰妮打响。六管炮喷吐出一道粗壮的火舌,炮弹拖着亮橙色的尾迹横跨数公里距离,如同一颗愤怒的彗星直扑夜枭的后方。
与此同时,数十道光束同时亮起。
导弹群拖着白色烟尾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收拢,电磁弹迸发出蓝紫色的脉冲波纹,粒子束划出细而笔直的高温射线。
各种武器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去,密集的火力网将夜枭周围的空间织成了一片死亡禁区。
观众席顿时沸腾。
“终于又看到了!久违的围殴!”
“但是,上次围殴夜枭的都···”
解说员更是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全息屏幕上不断切换着各个角度的画面:"出现了!经典场面!每年都会发生的冠军围猎!所有选手正在联手阻击夜枭——!"
然而,夜枭甚至没有回头。
他的机体只是微微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推进器喷口在同一瞬间调整了零点几秒的喷射方向。整个动作轻松得仿佛只是散步时侧身避开了一个迎面走来的路人——根本没有任何"躲避"该有的紧张感。
轰——第一枚炮弹擦身而过,弹体带起的冲击波将黑色机体的装甲表面吹出一圈细小的波纹。
随后,他向左偏转三度。两道粒子束从机体两侧飞过,高温射线将他的肩甲边缘烤出一丝暗红色,但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要害。
接着轻轻下降高度,三枚导弹在头顶爆炸,碎片如雨点般砸落在机体上方数米处,被推进尾焰吹散。
最后一个侧翻,又躲开后方数发狙击弹。那些穿甲弹头从他机体翻卷的缝隙间穿过,最近的一发距离驾驶舱外壳甚至不到半米。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更没有任何慌乱。夜枭的机体轨迹在虚空中画出一条连续而优美的弧线,像是早已计算好的数学曲线,精确而从容。
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卧槽!”
“全躲了?!”
“真的假的!”
“都这个年纪了还有这种反应速度!”
程小星看得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如果说热身赛时,他还能勉强理解那些高手的操作,快是快,但至少逻辑上可以追溯。
那现在,夜枭已经开始进入他无法理解的领域了。
那些攻击并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来自十几个方向。
不同速度、不同弹道、甚至还有预判射击。
但夜枭却像提前知道所有轨迹一般,轻松穿梭其中。每一个闪避动作都恰好出现在攻击到达的前一瞬,精准得令人窒息。
程小星瞬间感觉后背发凉。一阵寒意沿着脊柱直冲天灵盖。
难道他能提前预判十几个职业选手的攻击?
在攻击发射前的零点几秒内同时推演所有弹道?这已经不像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了。
这已经不是技巧的问题了。这是感知,经验和天赋在极限层面的三重叠加。
而此时。
赛场前方。
夜枭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他没有反击,甚至没有理会后面的攻击,仿佛那些铺天盖地的火力只是背景噪音,是风吹过耳畔时带起的杂音。
他只是不断向前加速,黑色机体的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渐渐脱离大部队。
公共频道里,越来越多选手开始焦躁起来。
“打不中!”
“妈的!”
“谁封一下他的路线!”
这时,一台重型机甲忽然冲到前方。那台机体通体涂着深灰色的伪装色,体型比普通机甲大了整整一圈,装甲厚重如城墙。它试图利用庞大的体型堵住通道,将夜枭的前进路线完全封死。
观众席顿时发出惊呼——终于有人拦住夜枭了!
然而下一秒。
夜枭的机体忽然向上翻转。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迟疑。他借助身旁一块残骸的边缘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机动,推进器在一瞬间将机体弹射向上,机体如同掠过海面的燕子一般轻盈地翻转了半圈,从对方头顶不足两米的位置飞了过去。
那一瞬间,两台机体的装甲几乎要贴在一起。
重型机甲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它的传感器甚至来不及捕捉那道黑色身影的轨迹,夜枭已经出现在数百米之外,重新回归到那条无人能挡的直线航道上。
全场安静了一瞬。
随后,观众席爆发出更加疯狂的欢呼,声浪如同海啸一般席卷整个赛场。
“漂亮——!!”
“太夸张了!”
“这就是六冠王吗?!”
程小星呆呆看着这一幕,视野中那道黑色流光越来越远。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指尖还搭在操纵杆上,掌心却全是冰凉的冷汗。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级别的对手。
那些在模拟对抗中赢得的自信、那些在热身赛里积累起来的底气,此刻都变得渺小而可笑。
像一盏萤火撞上了恒星的光芒。
而在不远处。
另一道身影同样紧紧跟在夜枭后方。
克里姆。
他的机体是一台暗红色的轻型高速机,流线型的装甲在星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那道黑色剪影,瞳孔中映着对方机体尾喷口处那层暗蓝色的薄光。
眼神复杂。
既有崇拜,又有不甘,既有敬佩,又有胜负欲。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是无数次在录像中反复观摩对方每一个动作后留下的烙印,是在训练场上将自己逼到极限时的汗水,是深夜独自一人盯着天花板时默默许下的誓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要超越那个男人,究竟有多难。
克里姆推动操纵杆,加速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