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区后方。
比赛仍在继续。
夜枭驾驶的黑色机体已经逐渐化作远处的一颗黑色流星，在浩瀚星幕上拖出一道细而笔直的暗蓝色尾迹。那光芒沉默地延伸向宇宙深处。
他始终保持着惊人的稳定速度,整个赛场上的选手都不值得他浪费半秒钟的时间。
而越是如此，后方选手们心中的压力就越大。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冰冷的事实：如果让夜枭就这样保持节奏跑下去，那么等真正进入后半段赛程的时候，他们连看见对方尾灯的资格都没有。那不是速度的差距，而是境界的差距。像地面上的行人仰望高空中飞行的候鸟，明明能看到，却永远触摸不到。
通讯频道中，兰妮咬牙切齿的声音像磨牙的小兽一样传出来：“又拉开距离了！这家伙是怪物吗！刚才重力区对他根本没影响吧？”
蕾默默看着雷达屏幕，指尖轻轻叩击着控制面板的边缘。代表夜枭的那个光点正在以恒定速率一点点远离，与他们的相对距离从刚才的六公里慢慢扩大到八公里、九公里——每一秒都在拉长。而他们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加速的办法。
程小星此刻也皱着眉头，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纹。他不断调整推进器功率曲线，试图从引擎的每一个脉冲周期里压榨出更多速度。动力输出已经推到了百分之九十八，机体在高速飞行中发出持续的低频震颤，仿佛引擎也在不堪重负地呻吟。但效果并不明显。
大家使用的都是竞速机体，硬件层面的理论极限本就相差无几。速度差距能够拉开到这种程度，靠的完全是驾驶技术的微小积累。那些东西，不是靠蛮力就能追回来的。
忽然。
程小星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像黑夜中骤然擦亮的一根火柴。
“对了！”
蕾微微偏头，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目光从雷达上移开：“怎么了？看来你又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程小星的视线虽然还盯着前方，瞳孔的焦距却已经飘远了。眼前的星空、那枚远去的黑色光点、耳边引擎的低鸣。
所有外部信息仿佛都在这一刻退潮般远去了，只剩下脑海里那段被翻出来的记忆，像一本旧书被哗啦啦地翻开。
训练场。
几周之前。
那时候他们刚刚拿到机体。某一天，三人在模拟训练场中进行编队飞行训练。当时兰妮嫌弃正常飞行速度太慢，突发奇想地嚷嚷着让三台机体手拉手一起冲锋，纯属胡闹的提议，大家原本都没当回事。
结果那次胡闹般的尝试，却意外地让三台机体在推进器共振下爆发出了远超预期的加速度。那短短几秒钟的疯狂加速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机体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猛然前冲，比正常巡航速度快了将近四成。虽然最后因为控制不住撞进了模拟陨石堆里，还被韩大姐骂了个狗血淋头，三个人灰溜溜地蹲在维修舱外面擦了一下午的装甲板。
但那次实验，却给程小星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后来他专门查阅了技术资料，发现这竟然并非意外。在部分特殊机体设计中，多个推进器在特定频率下同步工作时，确实能够形成共振效应，引擎输出的能量波峰相互叠加，产生超越简单相加的推力增幅。原理类似声学中的共鸣，只是在推进系统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而在他穿越前看过的一部机甲漫画里，这种推进方式有个非常特别的名字。
——掌位。
想到这里，程小星的眼睛越来越亮，瞳孔中映着雷达屏幕上那枚倔强远去的红色光点。
“我们试试掌位吧。”
通讯频道瞬间安静了一瞬。蕾先是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恍然：“你是说……那个训练时的动作？”
“没错！”程小星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我们三台机体连接起来，同步推进。只要配合够好，推进器共振能帮我们再提一截速度！”
兰妮立刻来了精神，声音高度兴奋：“求之不得！”
—————————
三台机体迅速靠近。推进器的尾焰在彼此靠近的过程中被气流搅动，相互干扰着发出不规则的震颤声。程小星操控银白色机体缓缓靠向蕾的左侧，兰妮则从右上方贴过来，三台机体在星空中逐渐收拢成一个紧密的三角阵列。
观众席上，不少人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在座位间涌动。
“他们在干嘛？”
“准备什么联合攻击吗？”
“这种动作从来没见过啊。”
解说员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眼睛紧盯着全息画面，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然而很快所有人都会知晓答案。
只见三台机体同时减速，推进器尾焰从炽烈的蓝白色降到温吞的橙黄色。姿态调整推进器开始频繁工作，机体在虚空中微微偏转，调整着彼此之间的相对方位和高度。随后，三台机体的机械手掌同时缓缓伸出，金属关节展开的声音在各自的驾驶舱里清晰可闻。
咔——
程小星机体右手与蕾机体左手紧紧扣在一起，锁定机构咬合的瞬间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另一边，蕾再伸出另外一只手，与兰妮的机体连接。三道机械臂在星光下扣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锁定机构逐级启动，机械关节的同步协议开始运行。
三台机体仿佛在这一刻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整体。装甲缝隙间的连接指示灯依次亮起，从红色转为绿色，象征结构锁定的光纹在连接处缓缓流动。
“这是……”解说员猛地睁大了眼睛，声音骤然拔高，“难道他们想组合推进？！”
观众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画面。全息画面上，三台机体紧密相连的画面被放大了数倍，机械手掌紧扣的姿态在星光下竟然有种异样的美感。
“还有这种技术吗？”
“三台发动机加起来推力也不会增加吧？”
—————————
驾驶舱内。
三人同时深吸一口气。
程小星的手指搭在推进器主控杆上，手心里微微渗出汗珠。他能听到通讯频道里蕾平稳的呼吸声，也能感觉到兰妮那边轻微的、因为兴奋而加快的呼气节奏。
“准备。”
“倒计时。”
“三。”
“二。”
“一。”
“推进器全开——！”
轰——！！！
下一瞬间。
三台机体尾部同时喷发出炽烈的光焰。蓝白色的等离子流如瀑布般倾泻而出，无数推进喷口同时点火，引擎的轰鸣声通过机体结构传导进每一个驾驶舱，低沉而有力。强大的推力顺着连接结构在三个机体之间传递、叠加、整合，形成一个统一的加速度向量。
原本独立工作的三组推进器，其震动频率在结构锁定后开始逐渐同步。引擎的嗡鸣声从三个稍有偏差的音调缓慢汇合，像三个乐器逐渐校准到同一个音高。能量输出曲线在控制屏幕上猛然攀升。震动开始统一从机体的骨架到装甲的每一个铆钉，都在同一个频率上微微颤抖。
更加耀眼的尾焰猛然爆发。三台机体组成的编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后方狠狠推出，速度指针在仪表盘上猛然跳升。那增幅来得又快又猛，机体上每一颗螺丝都在共振中发出细碎的嗡鸣，连接结构承受着远超设计负荷的应力，合金关节处甚至迸出几粒细小的金属碎屑。
速度骤然暴涨。
观众席瞬间炸锅。无数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指着大屏幕的方向，嘴巴张开合不上。
“真的加速了！”
“真的变快了！"”
解说员激动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几乎变成了尖叫："不可思议！他们正在利用推进器共振！这是极其罕见的编队技巧！速度提升超过百分之三十，不对，百分之四十，速度还在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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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场上。
大量选手也注意到了这一幕。雷达屏幕上，原本还在中位的三人组信号正在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率向前移动，与第一集团之间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许多人甚至下意识地偏转机体头部，看向那道从后方逼近的炽白色流光。
那道光芒划破星空，像一支被全力射出的箭矢，不断逼近夜枭。
二十公里。
十五公里。
十公里。
距离在飞速收缩。程小星紧紧盯着前方的视野，夜枭那台黑色机体的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清晰，暗蓝色的尾焰在星空中优雅地脉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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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前方的夜枭自然也发现了他们。
黑色机体微微偏转头部，驾驶舱位置的复合传感器阵列仿佛转过来看了身后一眼。但他没有攻击，没有阻拦，甚至没有继续加速。他只是保持着原有的速度，静静飞行着，暗蓝色的尾焰依旧稳定如初。
那种姿态，像是在等待什么。
观众们顿时激动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来了来了！”
“终于要交手了吗？！”
“新人组能逼他出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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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继续缩短。
八公里。
六公里。
四公里。
三台机体组成的编队像一柄银白色的长剑，破开星尘与残骸间的稀薄介质，直奔夜枭的后方而去。推进器的共振尾焰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粗壮的光柱，耀眼得几乎盖过了周围所有的星光。
程小星低喝一声：“逆喷射开始！掌位接触！”
锁定解除。三台机体同时松手，机械手掌断开连接的瞬间迸出一串细小的火花。推进器喷口骤然调整方向，每一台机体的姿态控制系统都在同一时刻开始独立工作。
轰——！！
如同烟花绽放。
三道光流向三个方向同时扩散。蕾的机体向左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尾焰在黑暗中拉出一圈柔和的弯月；兰妮的机体向右猛冲，重火力机体的轮廓带着蛮横的气势侧翼包抄；而程小星则从正后方继续逼近，银白色的机体保持直线加速，速度没有丝毫衰减。
三条绚丽尾迹在宇宙中划出巨大的弧线，如同一张正在收拢的猎网。三道光流从三个方向同时收束，而网的中央，正是夜枭。
那道黑色身影依旧平静地悬浮在星空中。暗蓝色的尾焰稳定地燃烧着，机体姿态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三股杀气正在从不同方位同时逼近。
他静静看着三人从三个方向包围而来。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任何多余动作。那种绝对的静止，反而比任何剧烈的机动都更具压迫感。
仿佛一位等待学生出招的老师，耐心地站在原地，等着看他们会如何出拳。又仿佛一位高坐王座之上的王者，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挑战者们最后的冲锋，目光里没有轻蔑、没有愤怒、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漫长岁月中沉淀下来的的平静。
通讯频道里。
程小星握紧操纵杆，掌心的汗液将握柄浸得微滑。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每一声心跳都清晰得如同擂鼓，血液在耳膜下奔涌，发出低沉的潮鸣。
蕾的神色凝重而专注，瞄准镜的十字线缓缓跟随着视野中那道黑色的轮廓。
兰妮则兴奋得眼睛发亮，嘴角扬起一个按捺不住的笑意，六管炮的电机已经开始低沉地旋转。
而无数观众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整个赛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之中。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那三道光流，能否真正触及那道黑色的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