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城市伸手勾过那把折叠椅,“哗啦”一声在病床边撑开。
她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脱掉了那件略显厚重的格子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那时候,他穿的衣服比现在还破。”
黑曜暗星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她侧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里只有玻璃上映出的她自己苍白的倒影。
“地方特雷森,你也知道的;但我的前训练员,那个老头子,叫佐藤的那个主训练员,每天下午三点就开始喝烧酒。他只在乎那些有名气的、能赢奖金的马娘。”
黄金城市抿了抿嘴唇,没有插话。那时候,她还是个11岁的小马娘,在摄影棚里被聚光灯烤得发晕,还要听摄影师的指挥摆姿势,对泥地赛场的气味一无所知。
“吴毅那时候是助理。十个人的队伍,所有的杂活都是他一个人做,还得把喝醉的老头子扶回休息室。”
黑曜暗星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哪怕是在庆功宴上,他也永远是那个负责烤肉和倒水的人。”
她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怀念的表情。
“但他口袋里永远揣着一本皱皱巴巴的笔记本。那本子被汗水浸透了,被捏皱……反正边角总是卷起来的。”
“笔记本?”黄金城市问了一句。
黑曜暗星微微点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本封皮磨损的书脊上摩挲着。
“嗯,那是他的《观察日记》。他有一整箱那样的本子,好记录所有人的数据。步频、呼吸节奏、甚至是吃胡萝卜时咀嚼的次数。”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膝盖。
“那个佐藤只看秒表上的数字。如果我们跑慢了,就会挨骂;如果我们跑快了,就是‘状态极佳’。”
“我的左腿,那时候其实就有隐患了。但我不敢说,怕被退役。那个老头子也看不出来,他只知道对着秒表吼我,叫我跑快点。”
“但吴毅不一样,他看到了。”
黑曜暗星闭了闭眼。
“那天训练结束后,其他人都走了。我留在训练场里,疼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他进来了其实他本来已经下班了,手里提着的都是便利店买的打折便当。”
“但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直接蹲下来,把手贴在我的左腿上。他的手上很热,还全都是笔茧,而我的腿更热,他按了按我的脚踝和跟腱,我疼得缩了一下,脸都皱了。他就那样仰着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
黄金城市皱了皱眉,双手抱在胸前。
“然后呢?”
“他把便当一扔,直接掉头跑回便利店,买了一大袋冰袋回来,一句话解释的话也没说,就卷起了我的裤腿;那天晚上他花了三个小时,就在训练室帮我冷敷和按摩。他一边按,一边骂那个老头子是神经病,骂他弄的训练计划全是垃圾。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爆粗口。”
黄金城市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从那天开始,我们就有了秘密。”黑曜暗星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直视着黄金城市。
“每天凌晨四点,在老头子醒来之前,他会带我去后山的土路。他给我写了全新的计划,精确到每一餐摄入的卡路里。我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担当’,虽然没有契约,没有名分。”
“你那时候还没入队。”
“对,但我们只有彼此。他甚至愿意在泥地里陪着我跑;你知道的,人类是比不上马娘的,他跑到最后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也不停;他说,他一定会让我赢,让我站上G1,甚至是中央的舞台。”
说到这里,黑曜暗星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阿城,你右手边那个柜子,第一层有个簿子,把它递给我,好吗?”
黄金城市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那里躺着一本厚重的活页剪贴簿。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纤维。
她将它递给黑曜暗星,黑曜暗星则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抓拍照片。照片背景是特雷森泥地跑道的角落,一个穿着不合身运动服的年轻男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卷尺测量足印的长,宽,深度。
“这是他刚来地方特雷森的时候,大学都还没毕业呢。”
黑曜暗星的手指抚过照片上那个黑发年轻人的侧脸。
黄金城市瞥了一眼照片,照片里的吴毅比现在看起来更瘦,下巴上甚至没有现在那种总是刮不干净的胡茬,显得过分稚嫩。
“我也没好到哪去。”黑曜暗星指着另一张照片,上面的马娘瘦骨嶙峋,腿部肌肉线条完全没有显现,“那时候我甚至还没完全本格化。没人看好我,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也许只能跑跑OP赛,混个毕业。”
她顿了顿,视线停留在照片上那个瘦弱的自己身上。
“然后,两个月后的一个雨天,我不知道是谁透露的,佐藤那个老东西知道了我和吴毅的关系,他气的大发雷霆,任由我在泥地里瞎练。吴毅他就在场边站着,没打伞,手里那个旧秒表一直在走字,最后强行的让我回去休息”
“第二天,他拿着正式的签约契约过来,还有一份厚得吓人的数据分析表,直接当着佐藤的面拍在桌上,问我愿不愿意真正的让他带。”
黑曜暗星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某种干燥的沙哑。
“我怎么可能拒绝呢。”
“只不过,一个连正式执照都没拿稳的助理,想带一个没发育完全的泥地马。当时佐藤训练员组的那些马娘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两个疯子一样。”
她开始向后翻动剪贴簿。后续的页面里,贴满了剪报和打印出来的赛事成绩单。
“但他赌赢了。或者说,我们赢了。”
黑曜暗星的手指在一张张发黄的纸页上划过。
“训练其实挺枯燥的,但是就这么过了一年,他和我说,我可以出道了。”
“然后,就是我们的第一场大胜,出道战。那时候还没人注意我们,报纸上甚至没有我们的名字,只有在角落的成绩栏里有一行小字。”
黑曜暗星的手指顺着纸页向下滑动,停在两张有些油渍的照片上。
第一张照片里,吴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双手捧着三个用锡纸包着的汉堡,脸上带着有些傻气的笑容。背景是昏暗的单人宿舍,桌上还摆着一瓶插着廉价蜡烛的汽水。
“第一年,三场地方赛事,还有石竹赏和寒山茶赏,我都赢了。虽然这两场是OP公开赛,但这是他第一次那么高兴,非要亲手做汉堡庆祝。”黑曜暗星看着照片,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可惜,他厨艺不精,面包胚烤焦了黑黑的一圈,肉饼又太厚,咬开里面甚至还是红的,没完全熟透。那是我们第一次庆祝,也是最后一次吃他做的饭。”
视线移向旁边那张照片。背景变成了连锁快餐店明亮的灯光和红色塑料桌椅,两人面前堆满了炸鸡桶和可乐。
“所以第二次赢了之后,他就老老实实带我去快餐店了。”
黄金城市看着照片。那时候的吴毅,笑容里还没那种总是挥之不去的疲惫感。
黑曜暗星翻页的速度快了一些。
“第二年的独角兽锦标,是我们的第一个重赏,虽然只是G3;但同年六月的东京杯,G2,我都赢了下来,那时候外界叫我们‘泥地的新星’”
随着她的手指移动,照片里的景象在变。吴毅身上的运动服换成了稍显正式的西装,虽然看着还是廉价货,但熨烫得很平整。他身边的黑曜暗星肌肉线条越发明显,眼神也从怯懦变得锐利。
“再到第三年的一月份,东海锦标赛,又一场G2,再一次得胜。那时候我们觉得,天下已经是我们的了。”
黑曜暗星翻页的速度变快了,声音也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清单。
“其实那时候我们甚至讨论过,经典赛结束后,还要不要跑幻之杯,又或者退役后该干什么。他说他要回老家买块地,建个牧场,专门培育那些不被看好的马娘们。”
翻页的手突然停住了。
这一页没有剪报,只有一张放大的终点线高清照片,横跨了整个版面。
照片定格在终点线前的那一瞬。三匹马娘的身体几乎重叠在一起,泥土飞溅在半空,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到了极限,面部表情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变得狰狞扭曲。
“五月的柏市纪念赛,G1,真正的……对决。”黑曜暗星的声音低了下去,喉咙里传出干涩的摩擦声,“3着。”
黄金城市凑近了一些。照片上,中间的那匹马娘——黑曜暗星,脖子伸到了极限,鼻孔扩张,牙关紧咬,那副狰狞的表情与现在这个安静坐在病床上的马娘判若两人。
“我想赢,他也想赢。只差一点点……真的只差一点点。第一名领先第二一个颈位,第二名只领先我一个鼻差。”
她指着照片上那个被挤在中间、拼命伸长脖子的自己,指甲在照片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就差那么一点。哪怕多迈出去两厘米。”
“那次比赛后,吴毅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他反复看了三天的比赛录像,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手里攥着一本写满了字的笔记,跟走火入魔似的。他跟我说,是他的战术安排失误,如果能正确判断我的体力余量,那后续的冲刺就可以根据节奏来提前,哪怕只有两秒,这里的距离我都一定能追回来。”
黄金城市看着照片上那个拼命伸长脖子的黑曜暗星,喉咙有些发紧,她能从静态的画面里读出那种令人窒息的焦灼感。
黑曜暗星合上了那页,手掌压在上面,没有再往后翻。
那里本该贴着什么,现在却只剩下一大片刺眼的空白。
胶水的痕迹还在,原本贴在那里的东西似乎被撕掉了。
“最后……是十月的英里冠军赛南部杯。”
黑曜暗星收回手,将剪贴簿合拢,重新放回膝盖上。
动作很轻,却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剪报。没有成绩单,也没有入着。”
“我失去了我的腿,他失去了做梦的能力。”
她轻轻拍了拍盖着被子的右腿,看向沉默不语的黄金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