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阿城,我也给你做了一本。”
黑曜暗星的手伸向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本比刚才那本稍薄一些,但封皮更新的册子。她把它放在腿上,慢慢翻开。
第一页贴着的不是比赛照片,而是一张时尚杂志的切页。上面的黄金城市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当季的限定款风衣,眼神冷冽地看向镜头。切页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是用剪刀甚至是指甲小心翼翼裁下来的。
“你刚来的时候,他整晚整晚地失眠,睡不着。”黑曜暗星的手指摩挲着那张切页,“他对着这张照片发呆,一遍又一遍地看你的身体数据。他怕极了,他怕自己这个三流训练员,会毁了你这么好的坯子。他说你的腿是他在北海道见过的最漂亮的腿,既有模特的线条,又有赛马娘的爆发力。这种天赋,要是折在他手里……”
她顿了顿,翻过一页。这一页贴着黄金城市出道战冲线的照片,虽然只是地方赛事,但吴毅用红笔在照片旁边标注了那一天的天气、湿度和场地状况。
“后来你赢了。出道战,大胜,拉了第二名四个马身。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喝了两罐啤酒,话也多了起来。”黑曜暗星的视线落在那些红色的笔迹上,“他说你的起跑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最起码超了别的马娘2.5秒,说你在中盘的耐力储备完全能支撑更长距离的冲刺。他甚至都开始在电脑上敲那个去中央特雷森的计划书。”
黄金城市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甚至因为书写太快而连在了一起,但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他说,只要你能拿下札幌少年锦标这个G2,用它做跳板再拿下阪神JF,拿到G1的头衔,中央特雷森那边的邀请函就会发过来。到时候,我就能和你一起去东京。你在赛场上跑,我还能试着去跑跑幻之杯,或者干脆做你的陪练,哪怕之后退役了,靠着你的名气,我也能去个好点的大学,或者接点代言……”
黑曜暗星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沉浸在那段充满希望的回忆里。
“那是我们离未来最近的一次。”
她翻到了这本剪贴簿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贴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从观众席的角度抓拍的。照片里,黄金城正在札幌少年锦标的赛道上冲刺,身后甩开了第二名整整两个马身。那是绝对的胜利,是一张即将通往中央特雷森的门票。
“但是,在那之前的一周……我说的是南部杯的前一周。”黑曜暗星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手指僵硬地停在照片的边角上。
“那天晚上,我在室内训练场偷偷加练。我想赢,我想在去中央之前再拿一个重赏。他发现了,冲进来关掉了跑步机,发了很大的火,甚至要把我锁在宿舍里强制休息。”
黑曜暗星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病号服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了一下。
“我没听。第二天,我趁他去买护具的时候,又去了。”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加湿器偶尔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南部杯那天,我是第四人气。前1000米都很顺,直到过弯道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很脆的响声,像是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然后我就感觉不到左腿的存在了,整个人直接摔进了泥地里,直接就晕了过去。”
“我有意识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医护人员,也不是担架队。”
黑曜暗星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金城,眼底映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
“是他。他翻过了护栏,直接冲进了泥地里。他的膝盖上全是泥,脸白得像一张纸。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那个位置是弯道外侧,离观众席很远。除非……除非他一直就站在那里,一直死死地盯着我的腿看。”
“他抱着我的时候,全身上下都在抖。他一直在说‘对不起’。不是对我说的,像是对他自己,或者对某个看不见的神明说的。”
黑曜暗星合上了剪贴簿,将它推到黄金城面前。
“他觉得是他带来的。他觉得是他当初那个错误的战术安排,才埋下了肌腱断裂的隐患;他觉得是他没能在那几天晚上彻底拦住我,才导致了最后的断裂,以及高速行进时失控而导致的骨折……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外界也觉得只要他在,担当就会受伤,就会断腿。”
“所以他离开了。”黑曜暗星看着黄金城,“他在你拿下阪神JF之前,就消失了。他怕外界认为他这个‘瘟神’,会把你这块璞玉也给毁了。”
黄金城的手指死死扣住剪贴簿的硬质封皮,指甲在上面划出几道刺耳的声响。
“他从来没说过……”她低着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的颤音,“半个字都没提过。”
那页贴着时尚杂志切页的纸张被她捏出了褶皱。
“我记得有次拍摄,”她盯着照片里那个光鲜亮丽的自己,视线却穿透了平面,落在了那个充满了闪光灯和快门声的下午,“摄影师是个疯子,为了要那种‘起跑瞬间的张力’,让我穿着那种根本不合脚的高跟鞋反复做起跑动作。几十次,上百次。”
她松开手,掌心被封皮的棱角硌得发红。
“结束的时候,脚后跟全是血泡,皮都磨烂了。我当时觉得没什么,模特嘛,这都是代价。但他冲进来了。”黄金城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那个傻子,他没去骂摄影师,也没骂我。他直接把我抱起来,冲到医务室里,跪在地上,捧着我的脚,用清水把泥巴擦干净,再用碘伏一点一点地擦。他甚至还害怕我疼,那双手抖得比我现在还厉害。”
“我当时还笑话他。我说‘大男人手抖什么,又不是腿断了’。他听完,眼圈红得像是要把血滴下来。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就该看出来的。”
她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时的那种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
“还有那个发布会。我也看了。”
她站起身,鞋子在病房的地面上踩出一声脆响。
“我当时只觉得他在发神经,甚至是有点生气。我想冲进去摇醒他,告诉他别把那种‘意外’往自己身上揽,那种官方的公关稿念一念就算了,哪怕是因为那个……”她看了一眼黑曜暗星的腿,“哪怕是断了,也不是他推的。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以为他在演戏给媒体看……谁知道他是在给自己判死刑。”
她在狭小的病房里来回踱步,一圈又一圈。
“事务所的人,拿着解约合同来找过我三次。他们把一摞‘金牌训练员’的简历拍在我面前,跟我说吴毅精神状态不稳定,说他已经废了,让我赶紧换人。我说合同都还没过期,他们直接就把违约金拍在桌子上,哪怕那时候我们的契约只剩两个月就要到期了,哪怕如果不续约可能会影响我的后续资源……”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背对着黑曜暗星,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个面容扭曲的自己。
“我把那些文件和简历全撕了。我说,‘除了吴毅,谁也别想碰我的训练日程’。我坚持了这么久,等着他回来,等着他哪怕只是发个短信说‘我休假结束了’……结果呢?”
她猛地回过身,一把抓起那本剪贴簿,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把它揉碎,但最后却只是紧紧抱在怀里。
“他躲起来了。因为觉得自己是个‘瘟神’?因为怕克死我?”
黄金城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在燃烧。
“开什么玩笑。既然他觉得是他欠了你的,是他毁了你,那他就该背着这个十字架活下去,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躲在阴沟里发霉!”
她站在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黑曜暗星,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在哪?我知道你知道。”她不想听任何推脱,“别跟我说为了他好就要保密,你自己也知道他现在会是个什么鬼样子。为了不连累我所以自我放逐?我不要看见我的男人活得像个疯子!把他交出来,或者告诉我他在哪个老鼠洞里。”
黄金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即将失控的声线,但语气依旧强硬得可怕。
“我要把他揪出来。既然他觉得自己是厄运,那我就把他锁在我身边,哪怕是死,我也要让他看着我跑完每一场比赛。想逃?下辈子吧。”
黑曜暗星笑了起来,两声短促的低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她不再看黄金城,将后脑勺压进竖起的枕头里,视线越过床尾,投向并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那里只有一片漆黑的夜色,玻璃上映着病房内惨白的灯光。
“这就对了,”她轻声说道,“这才是属于他的阿城啊。”
她低下头,手掌轻轻覆在自己那条缠着护具的右腿上,指腹在冰冷的支架边缘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