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睡得很饱,醒来的时候,那种积压在头顶的眩晕感终于消散。
吸了吸鼻子,没有阻塞,没有粘连,看来是昨天的那两顿大餐,硬生生的把感冒给挤出了身子。
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人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眼底的青黑淡了不少,唯一尴尬的是这几天未剃的胡子,此刻又变得坚硬起来。
我从洗漱台下方的柜子里翻出了那个用了三年的电动推子。
按下开关,它发出一阵有些嘈杂的嗡鸣,机身在手心里震动着,带着那种廉价塑料特有的酥麻感。
对着镜子,我抬起下巴,将推子的刀头贴上皮肤。
金属网面有些冰凉,胡茬被切断的声音像是细密的爆裂声,“滋滋”作响。那些黑色的碎屑纷纷扬扬地落在白色的洗手池里,像是某种被剥离的旧日阴影。
我刮得很仔细,顺着下颌线的走向,一点一点地推进。
直到最后一根倔强的胡茬被铲平,我关掉推子,用水冲掉脸上的残渣。
再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顺眼多了,虽然还剩下些短短的胡茬,也总比之前好的多。
回到房间,拉开窗帘。
今天的阳光很好,没有那个梦境里那种刺眼的惨白,而是冬日里特有的、带着冷冽气息的金黄。
“最后一天清闲了。”
我拿起挂在门边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遮住下巴。
推开门,走廊里的空气比室内凉得多,吸进肺里有一种提神的清爽。
该去吃早饭了。
肚子适时地发出了抗议。自从昨天被奇锐骏母女“强行投喂”了两顿后,我的胃似乎被养刁了,开始期待起那热气腾腾的饭菜,而不是那种冰冷的便利店便当。
推开训练员室的门,走廊里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假期结束了,早起的学生们开始活动,整个特雷森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我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向食堂。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排队的学生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假期去了哪里,吃了什么,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牛奶和味增汤的混合香气。
我刚走进大门,视线就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的中华料理窗口。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柜台后,头顶的碎花头巾在蒸汽中若隐若现。她手里的大勺子挥舞得虎虎生风,声音洪亮地招呼着每一个排队的学生。
“小姑娘,多吃点青菜!长身体呢!”
“哎那个谁,你的包子忘拿了!”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的时候,她的目光精准地穿过了人群,锁定了我。
“哎!小吴!这儿呢!”
阿姨的大嗓门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声。她挥舞着那把亮闪闪的不锈钢大勺,像是挥舞着一面旗帜。
我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姨,早。”
奇锐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抹布,正帮忙擦拭着柜台边缘的水渍。
看到我,她停下动作,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带着笑意,向我轻轻点了点头。
“早上好,训练员先生。”
“早啥早,都八点多了!”阿姨把勺子往桶里一放,身子前倾,那双眼睛跟扫描仪一样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嗯,不错不错,看来感冒是好了,胡子也刮了,精神多了!这才像个样嘛!”她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我就说嘛,小伙子长得挺俊,收拾收拾多好。”
没等我说话,她就转身从身后的保温柜里端出一个盘子。
“来,今儿早上给你留了好的。葱油饼,刚出锅的,酥得掉渣!还有这个,豆腐脑,咸口的,多放了虾皮和紫菜。”
那个盘子被塞进我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姨,也……谢谢奇锐骏同学。”
“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阿姨摆摆手,眼神里透着一股我招架不住的热切,“赶紧找个地儿吃去,趁热,小骏你也是,歇着去,剩下的交给你妈我。”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而奇锐骏也脱下了围裙,端着一碗豆浆坐在了我对面。
葱油饼确实酥脆,一口咬下去,葱香和油香在嘴里炸开。豆腐脑滑嫩鲜美,热乎乎的一碗下肚,额头上就冒出了一层薄汗。
闲聊的话题很自然地从“昨晚睡得怎么样”转到了“明天的训练”。
“那个,虽然昨天约好了去看训练……但我好像还没问过,奇锐骏同学主要跑的是什么场地?”
我一边把葱油饼浸进咸口的卤汁里,一边随口问道。
“啊,是泥地哦。”
奇锐骏慢吞吞地回答,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是晴天一样。
我拿着勺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泥地?”
“是呀,虽然妈妈总说我在泥地里跑得灰头土脸的不好看,但我还是觉得那种踩在沙土上的感觉更踏实呢。”
她笑着,伸手帮阿姨递出一个盘子。
“哐当。”
手没拿稳,不锈钢的勺子磕在了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泥地。
那一瞬间,鼻腔里仿佛又涌进了那股混合着雨水、铁锈和湿润泥土的腥气。
“训练员先生?”
奇锐骏有些疑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啊,没事。”
我回过神,迅速把吸饱了汁水的饼塞进嘴里,试图用食物的味道压下那股没来由的幻觉。
“只是有点意外。毕竟在中央,草地才是主流。”
“是呢,大家都喜欢绿油油的草地。不过,我也很喜欢泥地那种深沉的感觉就是了。”
我深吸一口气,抽出纸巾擦掉桌上的污渍。
“既然是泥地,那就更需要注意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冷静,但语速却快得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着。
“特雷森的泥地赛道和地方赛场的材质不同。地方赛场大多是用海沙或者河沙混合,为了节约成本,铺设厚度往往只有7到8厘米。这种厚度下,对膝盖和脚踝的冲击力很大,如果长期训练,需要做好保养。”
我不看她,只是盯着面前那碗泛着油光的豆腐脑。
“但中央的标准是严格按照JRA(中央竞马会)的一级赛道铺设的,它的表层是洗净的硅砂,下层还有缓冲层,厚度至少在9厘米以上,甚至,根据天气,季节,时间和气温的变化,不同的含水量都会导致沙子的流动性发生剧烈变化,从而对路况造成影响。”
“如果按照地方那种‘踩实了再发力’的跑法,在中央的深沙区很容易造成脚掌过度下陷,足底筋膜会承受过大的拉力,甚至导致跟腱……拉伤。”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我的喉咙哽了一下,餐桌对面则是一片安静。
我猛地抬起头,呼吸有些急促;奇锐骏正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手里捧着的豆浆都忘了喝。
“抱歉,我说多了。”
“不……很厉害呢。”奇锐骏眨了眨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崇拜,“我从来没想过这么多。只是觉得有时候跑起来腿会酸,原来是因为沙子不一样吗?”
“……嗯。”
我低下头,重新吃起豆腐脑来。
嘴里的食物,已经尝不出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