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食堂,脚步在岔路口转了个弯,我径直走向了大厅。
是,我知道,我很了解泥地。
在地方的那几年,我几乎每天都在和沙土打交道。我能凭脚感分辨出含水量的大概区间,也能通过随手抓起的土来判断今天的赛道是“良”还是“重”。
但是,这里是中央。我不能用过去的经验去直接套用在这所代表着最高规格的学院里。
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害怕。
这里的沙子,每一粒都可能不一样。
我要确认,我要记录,我要看到白纸黑字的数据。
我要看到最近一周特雷森泥地赛道的维护记录,看到每一次洒水后的含水量测试报告,看到沙层厚度的毫米级误差。
只有这些冷冰冰的数据,才能让我尽可能地把所有的风险都量化。也只有这样,我才敢站在场边,看着她跑下去。
行政楼的大厅里很空。
今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大多数教职员工还未返岗,只有负责值班的人员在前台忙碌。
那位总是戴着绿色帽子的理事长秘书——骏川小姐,正站在柜台后整理着一摞文件。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标志性的职业微笑。
“早上好,吴训练员。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我要看泥地赛道的维护日志。”
我开门见山,或许是因为走得太急,声音还有些喘,“最近三个月,不,半年的。包括每日的含水量监测、沙层翻新记录以及……以及任何一次因赛道问题导致的受伤报告。”
骏川小姐的动作停滞了半秒。
她那双碧绿的眸子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我的精神状态。
“通常来说,这些数据只有场地维护科才会关注。”她并没有拒绝,只是语气温和地指出,“训练员们大多只关心当天的场地评级。”
“我有我的理由。”我抓着柜台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麻烦您了。”
“明白了。请稍等。”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身后的档案室,“数据比较多,我需要一点时间去调取和打印。”
骏川小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不远处那台大型打印机预热时的低频嗡鸣声。
我靠在柜台边缘,盯着脚下光亮的地砖,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奇锐骏,她的那双腿踩在沙地上的话……
“哒、哒、哒。”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不像是因为赶时间而显得急促,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一股淡淡的带着些许烟熏感的木质香调,沉稳得让人感到……熟悉。
下意识地回头,一个娇小的身影逆着光站在大厅中央。
黑色的衬衫,高腰裤,领口的紫色宝石在冷光下折射出锐利的光芒。
梦之旅。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我向后退了一步,直到后腰重重地撞在坚硬的柜台边缘,才停下来,手臂本能地抬起,护在胸前。
“别紧张,训练员先生,我是来道歉的。”
她停在距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
“道歉?”我愣了一下。
“关于那天早上的事……我是说元旦那天,在您的办公室里。”她向我微微欠身,“那时候,我并不了解全貌,只凭着对黄金城市小姐处境的愤怒,就对您做出了那样片面的评判。那是我的傲慢,也是我的疏忽。”
“虽然那只是为了确认,您是否与传闻相符合,但我的言辞确实过于激烈且失礼了。对此,我向您道歉。”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原本紧绷的肩膀不由得松懈了几分。
“……没关系。”
简单答复后,我便再次沉默。
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也不想去探究她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这两天,我稍微做了一些功课。”
梦之旅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冷淡,她稍稍侧过头,镜片反射着大厅上方的冷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黑曜暗星。”
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指甲刮过裤缝的布料,发出轻微的声响。
梦之旅似乎没看到我的反应,或者说,她看到了,但选择了无视。
她只是继续说着,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念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报告。
“在南部杯那惨烈的事故之前,她在那一年的柏市纪念赛上拿到了第三名。只差一个鼻位,就能追上前面的对手。”
“而能让那样一位在身体素质上并不占优的地方马娘,在不同的的赛场上展现出那种爆发力;能让黄金城市小姐在出道的第一年就拿下G1的重赏冠军的训练员,无论是G1,G2 ,G3,都无败迹……”
“这足以证明,您拥有的不仅仅是温柔,还有着与其匹配的、足以支撑起这温柔的‘力量’。”
“……那又如何。”
我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结果就是,暗星她退役了,阿城她……我也离开了。”
无论过程如何辉煌,结局都是废墟。
这是我给自己下的判决书,不需要别人来翻案。
“柏市纪念赛,那一场的录像我看了四遍。”
她竖起四根手指。
“如果没有最后直道上的那次被阻挡,如果再给她两米的距离,那天的一着,未必就是现在的冠军。”
“至于南部杯的那次意外……”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一些。
“那是不可抗力。在追求极限的竞技场上,身体的崩溃是常有的事,把断腿的责任全部归咎于训练员的战术激进,这种说法也就只能骗骗那些外行的媒体。”
“对于真正的跑者来说,能让人跑到断腿也要去争那个第一……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水准的证明。”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打印机运作的嗡嗡声。
我盯着她,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点点讽刺的痕迹,但没有。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
“我想邀请您。”
梦之旅回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我的妹妹。”
“妹妹?”
“是的。我想您应该还记得她,那个总是把‘王’,‘余’之类的词挂在嘴边,脾气不太好,也有些任性,甚至在札幌,连句谢谢都没对您说的孩子。”
脑海里浮现处那个小小的,橙色的身影,在看台上傲慢地踢着石子,却在比赛开始后死死盯着赛道,严肃而庄重。
“黄金巨匠。”
梦之旅念出了那个名字,将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奥尔她……是个很纯粹的孩子。”
她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复杂的,包含着无奈,骄傲与期待的光。
“纯粹到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纯粹到……一旦认定了一个目标,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
梦之旅微微苦笑了一下,那大概是她今天露出的最真实的表情。
“但她很有天赋,比我,甚至比大多数特雷森的学生都要强。但她的性格……您也看到了。”
“普通的训练员驾驭不了她。要么被她气走,要么就是只会顺着她,最后浪费了她的才能。”
“她需要一个能看穿她本质,能够接受她的人,这就是我来找您的理由。”
她说完,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我的回应。
我没有立刻回答。
大厅里很安静,连空气中尘埃浮动的轨迹都变得清晰可辨。
我没有立刻回答。
黄金巨匠。那个在札幌见过一面的小家伙。
我现在连能不能通过正式入职考试都不确定,如果要带她,意味着的,不仅仅是草地的技术问题。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现在的我,真的做好了再去背负一个马娘的人生的准备了吗?
去背负那种……可能再次破碎的重量?
这听起来就像是个疯了的想法,但我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或许是因为梦之旅刚才对暗星的那番评价,触动了我心底那根生锈的弦;又或许是因为记忆里那个橙色的、在人群中依然耀眼的小小身影,有着某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引力。
“……我需要时间考虑。”
最终,我只能这么回答。
梦之旅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满意。
“没关系。对于重要的决定,慎重一点总是好的。”
“等那一边的事情结束后,如果您还有精力的话……请来草地训练场看看吧。那孩子,会在那里。”
“就当是……为了那个札幌的下午,去收一份迟到的谢礼吧。”
说完,她转身离去。
那脚步声轻盈且富有节奏,很快就消失在了书架的转角处,只留下空气中那股浓郁的、属于她的烟熏木香水味,经久不散。
而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