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最后在一个不自然的顿点处停下。
“不行。”
我将刚画好的图案狠狠撕碎,揉成纸团,却没有丢进垃圾桶,而是攥在掌心,渗出的冷汗很快把纸团浸得温热且潮湿。
屏幕上的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
我太过依赖在北海道的那些经验了,那些写在记录册上的公式和数据,是基于那里粗糙的沙砾和凛冽的寒风总结出来的。
但这里是东京,是中央特雷森,这里的草皮不是那种被冻硬了的野草,而是精心维护、昂贵得令人咋舌的竞马专用草皮。
我坐在这里,凭空想象脚掌陷下去的深度,想象回弹的力道,这就好比是在画一块根本不存在的饼。
如果拿着这样的“通用模型”去指导她们,那不叫训练,那叫赌博。
“再这么闭门造车,会害了她们的。”
我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合上电脑,随手抓起桌上那把磨得发亮的旧卷尺,换了一本崭新的硬皮记录本,又抓了几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
将这一堆东西胡乱塞进大衣的口袋里,我裹紧围巾,推开门,只想让外面的冷风吹醒这颗快要生锈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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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果然很空。
除了几个在远处维护器械的工作人员,整个跑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也是,新年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应该都在教学楼里,对着课本发愁。
我跨过白色的护栏,并没有直接踏入跑道,而是先蹲在草地跑道的边缘伸手,用力地按压在草皮上。
触感柔软而厚实,草叶因为清晨的霜冻略显湿润。
拔出一根草,放在手心展平,草叶宽阔,叶脉清晰,我又掏出卷尺,插入草根处,直到触碰到硬土层。
“草高12厘米,浮土层3厘米……”
我低声念叨着,又起身在直道上反复折返跑了几次,感受着鞋底与草地的摩擦,随后把这些数字写在本子上。
这里的草皮果然比北海道的要长一些,更软一些。对马娘脚踝的缓冲保护更好,但也意味着,如果是习惯了蹬地跑法的马娘,在这个场地上可能会觉得“脚软”,每一步都需要消耗更多的力量去对抗地面的吸附力。
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我把草地的几处关键转弯点都踩了一遍,又转头走向内圈的泥地。
抓起一把沙子,指尖搓动,沙粒干燥、均匀,没有任何大的颗粒。这意味着落地时的缓冲会很好,但同样,如果不善于控制重心,很容易有一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
“昨天奇锐骏在跑步机上的步幅很大。”
回忆着昨天的数据,我喃喃自语。虽然没在实地看过,但在这种沙地上,步幅过大容易导致后程发力不稳。
又是一个必须注意的风险点。
我皱起眉头,用记号笔在本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起身,我开始沿着泥地跑道慢跑起来,每隔五十米左右就停下,重复与之前同样的测量动作。
或许是太过专注,我甚至没注意到口袋里的手机已经震动了好几次。
直到那一长串不间断的震动再次传来,我才恍然惊醒,掏出手机。
奇锐骏那猫咪玩偶的头像在屏幕上跳动着,看了眼左上角的时间,现在已经是十二点二十三了。
我有些心虚地按下接听键。
“喂?”
那头的声音并没有想象中的抱怨,反而带着奇锐骏那种特有的、慢吞吞却有些许困惑的语气。
“那个……我也知道训练员先生一直很忙。”
“但我给您发了消息,也去办公室敲了门,您好像不在里面诶?”
“啊……我在操场。”我夹着手机,在本子上记录刚测量好的,第三弯道内侧的倾斜角度,“在忙着实地核实一些场地的数据,不知不觉就到现在了。”
“操场啊……那就是还在工作咯?”那一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似乎松了口气,“那训练员先生就在那里别动哦,我去找你。”
“等一下,你不用特意……”
“嘟——”
通话被利落地挂断了。
我看着恢复成聊天界面的屏幕,无奈地把它塞回口袋。
没过多久,从食堂方向通往操场的小路上,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出现在了跑道入口的台阶上。
她提着那个相当眼熟的大号保温桶,甚至没有换下制服,只是在外面套了一件厚实的米色开衫。
看到站在泥地中央的我,她举起没提东西的那只手,轻轻挥了挥。
我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甚至来不及把裤腿上沾着的泥点掸干净,就走了过去。
“让你特地跑一趟……其实我自己可以回去吃的。”
“刚出锅的味道和放了一会儿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奇锐骏这么说着,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我也满是灰尘的鞋面。
“而且,看您这样子,如果我不送来,您大概是打算去便利店,随便买个面包就解决了吧?”
被说中了。
我挠了挠头,讪笑着避开她那双满是关怀的眼睛。
在看台第一排的台阶上坐下。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操场,此时风也稍微小了一些。
奇锐骏熟练地旋开多层保温桶,最底下的深色大碗里装着满满的牛肉炒饭,米粒分明,每一颗都在阳光下裹着诱人的酱色油脂,指甲盖大小的牛肉粒毫不吝啬地混在其中;旁边展开的小格子里,整齐地码着四个金黄饱满的蛋饺,蛋皮边缘有着手工制作特有的焦痕;另一格则是四个稍微发皱的青椒酿肉,汤汁已经收进了肉馅里。
最后是一罐单独保温杯装好的白菜豆腐汤,白色的热气在拧开盖子的瞬间冲了出来,带着蔬菜特有的清甜味。
她把这一大摊都推到我面前,又像变魔术一样从旁边拿出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和一个深口勺。
“下午还要看训练,吃得太油腻不好,所以就稍微做得家常了点。”
她自己则拿出一个小号的便当盒,从保温桶里分了一小拨炒饭出来,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小口吃着。
这还叫“家常”?
我舀起一勺炒饭送入口中。
米饭的软硬度恰到好处,牛肉并不是简单的碎末,而是即使经过爆炒依然保留着汁水的肉粒。
接着是青椒酿肉。没有我想象中的苦味,反而因为吸饱了肉汁而变得异常鲜美,肉馅紧实弹牙。
我又咬了一口蛋饺,里面的馅料除了肉居然还有脆爽的荸荠丁,那口感在齿间爆开,鲜得让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太好吃了。”
我含糊不清地说着,也没空可以寒暄,只能用进食速度来表达敬意。
一边嚼着,我一边把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摊开,放在我们中间的台阶上,顺手用那个已经空了的汤杯压住书角,防止被风吹乱。
“这是……操场的数据吗?”她咽下嘴里的一小口饭,指着其中我都觉得有些潦草的受力草图,还有那些只有我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箭头。
“嗯。这个,你看这里。”
我用筷子尾端点了点本子上那条标红的曲线。嘴里还嚼着半个蛋饺,
“泥地这边,中央这边的硅砂很软,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细。我看过你昨天在跑步机上的数据,如果你习惯在泥地上使用那种大开大合、依赖后蹬发力的冲刺,在这里可能会吃亏。”
“吃亏?”
奇锐骏停下了筷子,有些疑惑。
“对。这里的沙层深度很均匀,但它不会给你那种坚硬的回馈力。如果你太过用力地向后蹬,脚下的沙子会瞬间散开,那部分力量就会被吞没,根本传递不回来。”
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要在这种场地上省力,脚掌落地的时候不能跺下去,要尽量放平。你可以想象那种感觉……像是手掌拍打水面,或者是在薄冰上滑行,而不是去挖开它。”
奇锐骏完全放下了手里的饭盒。
她微微侧着身子,上半身前倾,看着那张图,随后伸出脚,在水泥台阶上轻轻点了两下。
“哒、哒。”
不是跺脚,而是用整个脚掌面去接触地面。
“拍打……吗?”她若有所思地试着用脚掌摩挲着地面,“如果能浮在表层上,重心确实会稳一些,也不会觉得深一脚浅一脚的。”
“对,就是那个意思。只要发力点不对抗沙子的流向而是顺着它,就能借到力。”
“听起来有点复杂。”她诚实地说道,眉毛稍微有些下撇,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不过,如果是训练员建议的,下午实战的时候,我会试着去‘拍一拍’看看。”
“嗯,别有压力,下午主要是‘看’。我想看看你在这上面的真实表现。”
“对了,关于这个步频转换的点——”
我指着图上大概1200米处的位置。
“在这里,跑道会有一个肉眼很难看出来的微小倾角,如果从内道切出去……”
奇锐骏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正午的阳光和我的脸。
室外的风并不温柔,但在这饭菜的热气中,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