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啊,你跟姨说实话,昨天是不是跟小骏吵架了?”
“啊?没、没有啊……”
我下意识地反驳,但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天下午在健身房落荒而逃的画面,底气顿时泄了一半,声音都是颤的。
“真没有?”
阿姨显然不信,目光在我和奇锐骏之间来回扫视。
“那昨儿晚上咋一个个都没影儿了?小骏回来的时候闷不吭声的,问她训练咋样,就说‘挺好’,然后她吃两口饭就把自个儿关屋里了。你更是连个面都没露。”
她手里的勺子悬在桶边,似乎我不给个满意的答复,这勺子就不打算落下去。
“没、没有,姨,您真误会了。”我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昨天下午主要是在健身房测数据,后来我整理模型太投入了,一不留神就错过了饭点,索性回宿舍随便吃了点面包啥的就睡了,真的只是工作太忙。”
阿姨把大勺子在桶边磕得当当响,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
“小吴啊,虽然你是训练员,但姨就小骏一个宝贝姑娘,她性子又软,你可不能欺负她,要是真闹别扭了,你还是个大老爷们,得多让着点……。”
“妈——”
直没说话的奇锐骏终于开了口,声音温温吞吞的,带着一丝无奈的拖长音。
她往前走了一步,自然地接过话茬。
“训练员先生昨天真的很忙,而且……确实是为了我的训练计划才忙到那么晚的。你看,他脸色都比昨天差了。”
奇锐骏指了指我的脸,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完全看不出半点“吵架”后的阴霾。
阿姨看了看我那确实有些惨淡的脸色,又看了看自家女儿那副护短的样子,这才撇了撇嘴,收回了审视的目光。
“行吧行吧,没吵架就行。既然是工作,那也没办法。”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盛满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放在托盘上,推到我面前,语气突然转了个弯。
“啊,对了,小吴,这周末有空没?”
“啊?”
“来家里吃顿饭吧。”阿姨完全没给我拒绝的余地,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长辈关怀,“我也没别的心思,这大过年的,你也一个人在外面飘着,怪冷清的。正好我也准备……咳,准备弄顿好的,犒劳犒劳你们……哎呀,反正你来就是了!就当是陪我这个老婆子唠唠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奇锐骏,我看了一眼奇锐骏,她并没有阻拦,只是安静地笑着,耳根却泛着淡淡的红。
“……好,那就打扰了。”
“这就对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地址回头让小骏发给你。”
匆匆吃完早饭,奇锐骏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那我就先去上课了,训练员先生。下午的训练……我很期待。”
“嗯,下午见。”
目送她那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我将最后一口豆浆喝干,那种温热的感觉一直暖到胃里,稍微驱散了一些清晨的寒意。
起身,走向行政楼。
回到训练员室,桌上那叠关于泥地的资料已经被我整理归档,整齐地码放在桌角。
拉开椅子坐下,我揉了揉眉心。
泥地的问题暂时有了头绪,奇锐骏那边也算是步入了正轨。
但这还不够。
黄金巨匠。那个在札幌见过一面的小家伙。
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几个月前的札幌,那个跟在姐姐身后,虽然个子小却一脸傲气,仿佛随时准备征服世界的小家伙。
关于她的数据是一片空白。
她的跑法是逃,先行,差行,还是追马?她的步频习惯?她的耐力分配?
我一无所知。
“只能先做个通用模型了。”
我自言自语着,在电脑上调出一张张标准的草地赛道剖面图,在新的笔记本上再度绘图,写下注意点,填充数据。
“中山赛场的草皮较硬,对脚踝的冲击力大,如果步幅过大,很容易造成疲劳积累……”
“东京赛场的直道很长,适合末脚爆发型的选手,但是如果前程消耗过多……”
笔尖触碰纸面,沙沙作响。
渐渐地,随着数据的填充,我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另一个更为熟悉、更为深刻的身影。
阿城。
如果是阿城的话,这里的草皮正好适合她的大步幅冲刺。
如果是阿城的话,这个弯道的倾角她绝对会选择外切内,加速超越。
如果是阿城的话……
我自嘲地笑了笑,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强行压下,继续在文档里输入着这一行行枯燥的参数。
不管是为了谁,先做出来总是没错的。
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单调的节奏,暖气吹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奇锐骏端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课桌上。她的视线虽落在黑板上那些关于古文法结构的板书上,余光却瞥见前座同学正偷偷的在桌肚里摆弄手机。
“那个……请把手机收起来哦。”
她轻声提醒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前座的马娘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机塞进书包,回头尴尬地笑了笑。
奇锐骏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笔记上。
这只是特雷森学院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早晨,直到沉重的推门声响起。
“吱呀——”
前门的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全班的视线瞬间被吸引过去。正讲到兴头上的语文老师停下了板书,有些不满地推了推眼镜,但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那点不满立刻变成了惊讶。
是班主任小姐。
她看起来有些匆忙,甚至额角还挂着汗珠,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学籍表。
“抱歉,德川小姐,打断一下。”她对着语文老师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台下那几十双充满好奇的眼睛,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学,有些突然。但我们班今天迎来了一位新的转学生。”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嗡鸣声。转学生?在这个即将进入春假,面临皋月赏的时候?
还没等班主任拿起粉笔,写下转校生的名字,那个身影就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那是一抹极其耀眼的金色。
她身上穿着特雷森的标准制服,但穿法却完全视校规于无物——外套随意地敞开着,甚至没有拉平,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白皙的脖颈,那头标志性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透着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躁动与张扬。
“黄……黄金城市?!”
有人认出了她,压抑不住的惊呼声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真的是那个模特?!她怎么会来这里?”
“天哪,本人比杂志上还好看……”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迅速蔓延开来,兴奋、好奇、惊讶的情绪在空气中发酵。
班主任有些尴尬地把捏断的一截粉笔放下,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试图维持即将崩塌的课堂秩序。
“咳咳,那个……黄金城市同学,能请你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吗,然后……”
“不用了。”
黄金城市冷淡地打断了她,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沙哑。
“名字你们都知道。”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讲台上那个原本属于她的位置,也没有理会班主任僵在半空的手,只是提着那个明显是名牌的单肩包,径直走向教室后排空着的那个角落。
奇锐骏微微侧头,看着那个金色的背影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椅子里,然后单手支着下巴,将视线投向了窗外,只留给全班一个冷漠的侧脸。
前座的同学转过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喂,奇锐骏,真的是那个黄金城市诶!你看她的头发,还有那条腿……天呐,简直跟杂志上一模一样!”
奇锐骏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那本记满了工整笔记的课本。
“嗯,确实很漂亮。”
“好了,大家安静。”班主任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讲台,转身向语文老师鞠了一躬,“麻烦您了,德川小姐,请继续授课吧。
“……好,那、那我们就继续上课吧。”语文老师干咳了两声,试图把全班同学那几乎要粘在黄金城市身上的视线拉回来,“咳咳,大家把书翻到第45页……”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哒哒”声重新响起,那些细碎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窃窃私语终于被压了下去,变成了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黄金城市的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之前那些对自己充满好奇的视线,在经历了第一节课的骚动后,现在也基本平息了。
大家都还是学生,比起看明星,黑板上的考点显然更让人头疼。
这样最好。
她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有些发麻的左手换到右手上。
这就是中央特雷森。
这就是那个笨蛋一直心心念念,甚至不惜把自己抹上污点,也要送她来的地方。
可是,除开那大得离谱的校区,崭新的设备,这里本质上和那个充满泥土味的地方特雷森有什么区别吗?
甚至连空气里那种让人紧绷的竞争味道都是一样的。
真是有够讽刺的。
黄金城市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昨晚和黑曜暗星交流后,她连夜打包行李,然后凌晨赶往新千岁机场,再到降落在羽田,最后坐着颠簸的出租车一路杀到府中。
这十几个小时里,她就连一秒都没来得及休息。
黑曜暗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出奇制胜”。
黄金城市在脑海里,再一次确认着那张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学院地图。
食堂在西边,吴毅那个笨蛋为了省钱,还有那种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性格,肯定会去那里解决午饭。那是第一个埋伏点。
如果他不在食堂,那八成就是躲在训练员室里啃便当之类的东西。行政楼在食堂北边,到时候,就算把每一间训练员室的门都敲开,把每一张桌子都掀翻,也要把他揪出来。
如果还不在……
黄金城市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那就只有去堵那位骏川小姐了。
作为理事长秘书,她手里绝对有所有训练员的详细资料和排班表,拿到了地址,到时候晚上直接去赌他的门……
不过,真见了面,是先给他肚子上来一拳,让他把那些自以为是的苦水都吐出来?还是先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问问他到底把别人的心情当成了什么?
黄金城市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带着寒意的笑容。
当然是把打印好的那封邮件摔在他脸上,然后揪着他的领子问问他,什么叫“过得开心就好”,什么叫“其他都不重要”。
只要他敢露出半点想跑的意思,我就用这双新买的厚靴子,狠狠地踹他的小腿骨,直到他喊疼求饶为止。
如果他敢露出那种“我是为了你好”的恶心表情,我就……我就咬他。
咬到他流血,咬到他再也不敢擅自替我做决定。
或者……
思绪在这里断了一下。
或者,只是把他绑回去,锁在身边,哪也不让他去。
算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黄金城市,现在人在这里,就在中央特雷森,就在离那个笨蛋不到几公里的地方。
只要熬过这个上午……
只要等到……
眼皮越来越沉,像是挂了两个秤砣,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融化,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而讲课的声音也彻底变成了背景里的嗡鸣。
黄金城市侧过头,脸颊贴在有些冰凉的手背上,那股凉意让她稍微舒服了一些。
就睡一小会儿……
要是那个笨蛋敢趁我睡觉的时候跑掉……
绝对……饶不了……他……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迷迷糊糊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