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奇锐骏,可以停下了!”
我合上那本已经被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向正在奔跑的奇锐骏喊道。
“托雷纳桑?”她有些困惑地看过来,“我感觉那个‘抓地’的小技巧刚摸到一点门道……再跑两圈的话,应该就能记得更牢了。”
我摇了摇手指,开口说道。
“不必着急,这本来就不是能一次性练成的。”
“就像是你煲汤,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火候不到,无论怎么加料都出不来那个味道。你今天的身体负荷,在我看来已经接近临界值了,这里……”
我指了指自己的小腿。
“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发酸,甚至有点僵硬了吧?”
奇锐骏闻言,按了按自己的小腿肚子,随即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真的诶……刚才跑的时候还没感觉,现在一按,确实有点酸痛。托雷纳桑,您是只靠看就能知道吗?”
“毕竟我再怎么样,也是个训练员呐,如果连这点观察力都没有,我干脆把执照吃了算了。”
我半开玩笑地说道,转身把放在长椅边的保温桶拎过来,把放在里面的热盐水递过去。
“喝完这个,就回去吧。好好泡个澡,多泡一会,然后最好去医疗室做个冷敷,如果不想去的话,让舍友帮忙按摩一下也可以。你毕竟还没出道,这个时候,恢复比训练更重要。”
“我知道了。”
奇锐骏双手接过袋装水,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托雷纳桑。”
“嗯,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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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提着保温桶的灰色背影慢慢走远,最后消失在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转角。
等到彻底看不见她了,我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松垮下来,靠在在看台的栏杆上,那种一直却绷着的专业架子瞬间塌了一半。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15:48,比预想的结束时间要早的多。
风从空荡荡的观众席缝隙里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明明还没到傍晚,太阳却躲进了厚重的云层后面,光线变得有些灰暗暧昧。
我紧了紧有些漏风的领口,将那本记录了奇锐骏各项数据的笔记本小心地揣回大衣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却并没有立刻抬脚往行政楼的方向走。
“草地训练场……”
昨天上午,梦之旅那个意味深长的请求,甚至是类似邀请一样的话,还在我心底压着,沉甸甸的。
既然答应了去看看,就不能食言。而且,说实话……我也确实很好奇。
那个在札幌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家伙,在中央的草地上能跑出什么样的成绩。
绕过护栏,草地的清香混杂着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比起泥地区域,草地才是赛马娘们真正的主旋律。
几队穿着不同颜色的运动衫的高年级马娘,正忙着进行分组模拟赛,此起彼伏的喊声,沉闷有力的踏地声,还有聚集在一起的训练员们相互讨论,沟通的交流声,构成了最纯粹的竞技声浪。
我没有靠近那些成规模的训练队伍,只是独自一人站在赛道最边缘的铁丝网旁,这也是我多年的习惯——这种地方视野开阔,且不容易被人注意。
视线越过跑动的人群,我下意识地搜寻着,印象里那个小小的、披着橙色长发的身影。
但我顺时针扫过每一个正在奔跑或休息的马娘,却没有找到那个记忆中的影子。
也是,毕竟过了好几个月了。
正在本格化时期的马娘,几个月不见,身体的变化可能是翻天覆地的。或许她长高了?又或许她今天换了个发型?
我在脑海里试图修正那个模糊的印象,但眼前那些穿着统一运动服的背影实在太多,看得我那本就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或许……已经不在这个组了吧。”
我对自己说道,心里竟然隐约生出一丝庆幸。
没遇到也许更好。
我现在这个状态,连奇锐骏那边都是刚刚摸清门路,也没想着再进一步。
要是再卷进梦之旅的委托里,而且还是要带她那个看起来就很麻烦的妹妹……
算了,看也看了,找不到人也不能怪我。
正当我这么想着,低头准备离开,回去继续完善答应交给奇锐骏的训练计划时,地面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沉重的震动。
“咚、咚、咚。”
并不是多位马娘并排奔跑时的嘈杂震动,而是一种更加急促,更有穿透力的,如同过往那些传奇们在撼动大地一般的,沉重震感。
我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较远的地方,大概是在第三个弯道的位置,一个穿着特雷森红色运动衫的身影正在逼近。
在这个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头极为耀眼的橙金长发在身后狂乱地甩动,随着每一次跨步,发尾都在空气中抽出炸裂的声响。
她跑得极凶。
与其说是在奔跑,不如说是在撕扯地面。
身体的前倾幅度很大,她的每一次落脚,那双带着蹄铁的鞋都会毫不留情地切开草皮,带起一大块混着草根的黑泥抛向身后。
没有任何所谓的流畅美感,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力量宣泄。
她明明是一个人在外道,却硬生生地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看着她冲过了弯道,即将抵达六百米的标识处,我下意识地按下了口袋里的秒表。
“啪嚓——”
她从我面前呼啸而过,甚至没有给我留下一点能看清她表情的时间,只有一个持续加速的狂暴背影。
目光追着那个背影,直到她越过标记的终点线,我再次按下拇指,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鬼?最后三浪(一浪=一弗隆=201.168m≈200m)的直线冲刺,只用了36秒19?
而且是这种姿势粗糙、浪费了大量动能、没有借助前方马娘领跑破风的单人跑?在最后这个本该力竭的阶段,她还有那种恐怖的加速度?
这是什么怪物级别的末脚!?
完全就不是普通出道级马娘能跑出来的数据,别说出道级,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年看过的那些地方重赏,甚至是一些中央经典级下游选手的数据。
没有人,没有人比得过她。
“要是能把那种浪费体力的多余动作修正过来……同时能稍微控制一下重心……”
不好,职业病犯了。
我的脑子里瞬间冒出了好几个针对性的训练方案,但在下一秒,我摇了摇头,手指在秒表的“归零”键上用力按下,掐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滴。”
屏幕重新回到了00:00:00,那种属于训练员的狂热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现实感。
这种级别的天赋,已经近乎成型的恐怖素质,不可能没人发现。她肯定是像目白家的那些小姐一样,甚至是比那些更有名的名门之后,早就签了顶级的训练员,是正在接受某个金牌团队的全方位指导,现在或许是在评估吧。
大概只是我来得太晚了,没认出来是哪位未来的天之骄女吧。
也是,像我这种连正经合同都悬而未决,还在实习期挣扎,甚至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的落魄家伙,有什么资格去那种天才面前指手画脚?
“看也看了,足够精彩。”
我自嘲地笑了笑,将领子重新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先把奇锐骏的训练方案更新好吧。
“——喂,愚王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