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鱼……网？
我愣了一下，是在叫我吗？还是单纯的幻听？
带着满腹的疑惑转过身，眼前是一片晃眼的橙色。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刚才还在远处狂奔的身影，此刻已经站在了护栏的内侧，距离我也不过两三米的距离。
她那橙红色的长发被汗水黏住，贴在脖颈上；而刘海处那独特的白色挑染，与她右耳上那个带着T字形装饰的金色耳罩，随着紫色的瞳孔，与我记忆里的那张小小面孔，重合在一起。
梦之旅的妹妹，她口中，那个“需要去看看的孩子”。
黄金巨匠。
她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昂起，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俯视着我——哪怕她实际上比我还低了一个头。
“既然早已驻足，为何又要移开视线？”
她又靠近了一点。
“汝是在蔑视余的奔跑吗？”
并不是疑问句，而是质问。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咙有点发干。
“不……没有任何蔑视的意思。”
我只能尽可能的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只是……因为太过精彩，觉得再怎么看下去，像我这样的外行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反而会破坏了兴致。”
“外行？”
她挑了挑眉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哼。汝还真是有脸说得出口。”
她迈过低矮的护栏，那双带着有些许泥土的跑鞋“哒”地一声落在我面前的水泥地上。
“那个在札幌的看台上，像个蠢货一样把自己最好的观赛位置让给陌生人，然后独自缩到角落里拿着望远镜偷窥的男人，好意思自称是外行？”
果然……她还记得。
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那个为了某种奇怪的坚持而让出位置的自己，那个时候的她，就已经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了。
“……那只是个巧合。”我低声辩解，视线游移，不敢与那双紫色的眼睛对视。
“这不是巧合，这是汝的‘愚蠢’。”
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伸出一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直指我的鼻尖。
“拥有力量，却总是因为软弱而选择逃避。舍弃了那座辉煌的‘黄金之城’，像只丧家之犬一样逃到这里……汝以为把头埋进沙子里，就能变成普通的石头吗？”
“余不讨厌汝的眼光，毕竟当初，汝是第一个向余献上忠诚之人。但……”
“汝的胆量，配不上汝的眼光。”
这算什么？被一个小姑娘教训了人生哲学吗？
我苦笑了一声，只想着赶紧离开，毕竟我实在是没有精力去，应对这种尖锐的指责。
她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把我的旧伤疤挑开撒盐。
“或许你说的对……我现在确实没什么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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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得认可后的软弱，比无知更令人作呕。”
并没有因为我的示弱而停下，黄金巨匠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那双紫色的眸子里燃烧着甚至比刚才更甚的怒火。
她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
或者说，她对我这种如同把头埋进沙堆的鸵鸟行径感到发自内心的厌恶。
“汝以为低头认错就能了事吗？”
“那个时候，在札幌，汝那时看向赛道的眼神里可不是这种东西！那时候汝眼里的贪婪呢？那种想要把一切胜利都吞入腹中的野心呢？”
她甚至伸手抓住了我大衣的领口，虽然身高不够，哪怕需要踮起脚尖，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道竟然让我无法挣脱。
“抬起头来！直视余！看着余现在的样子！”
“余现在就在这里，就在这片汝曾那样渴望的中央草地上奔跑！而汝呢？汝就打算用这副死相，去回应——”
“——那个拼命想要追上来的家伙吗？！”
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在那双燃烧着金色光芒的瞳孔里，看到了另一个更熟悉的身影。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
想要反驳，哪怕是想要说一句“我现在也有在努力”，但话到嘴边却变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兀地横插了进来。
它越过我的肩膀，却并未触碰我，而是在空中精准地截住了黄金巨匠抓着我领口的手腕。
“给我……松手。”
黄金巨匠显然没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她皱起眉，下意识地想要甩开，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
两人在空气中僵持了半秒，随后，黄金巨匠冷哼一声，主动松开了我的领口，在那股外力的推搡下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我有些狼狈地捂着领口，咳嗽了两声，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来者，一股熟悉的香气先一步钻进了鼻腔。
不是特雷森里常见的草木香或止汗剂的味道，也不是梦之旅那种沉稳的烟熏木香。
而是一股混合了昂贵化妆品，以及某种我很熟悉的……类似于护发精油的甜腻味道。
心脏，似乎停跳了一拍。
僵硬地转过脖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在夕阳下有些凌乱、却依然耀眼得刺目的金色长发。
她穿着特雷森的制服——虽然领口的扣子没扣好，外套也有些歪，但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依然有着一种要把T台踩在脚下的气场。
只是现在的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慵懒和满不在乎的灰色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正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黄金巨匠。
“……阿城？”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抖得厉害。
怎么可能。
我不应该是在做梦吧？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穿着特雷森的校服？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还在地方，努力训练，准备皋月赏的前哨战才对，JRA的规矩呢？转籍的官网通告呢？
无数个问号在我的脑子里炸开，让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
“……你先在那里等我。”
黄金城市头也没回，只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背对着我。
她那纤细的身影，此刻却如同一堵墙一样挡在了我身前，甚至还下意识地向后伸出手，像是护住什么易碎品一样。
随后，她抬起下巴，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美眸毫不避讳地撞上了黄金巨匠的视线。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想对他动手动脚，问过我了吗？”
黄金巨匠眯起了眼睛。
她并没有因为黄金城市的无礼而暴怒，相反，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她那原本盛怒的表情忽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猎物般的、极其复杂的兴味。
她依然双手抱胸，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黄金城市，从那张哪怕是愤怒中也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一直看到那双正因愤怒而绷紧的腿。
“呵……呵呵呵。”
低沉的笑声从黄金巨匠的喉咙里溢出。
“余还在想，是什么风把这沉闷的午后吹得稍微有趣了些。”
她重新向前迈了一步，无视了黄金城市那充满敌意的防备姿态，直接叫出了那个名字。
“原来是那座‘黄金之城’啊。”
“真是让人怀念的斗志。和在札幌那个雨天，汝一脸不服输地冲过终点线时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黄金巨匠抬起手，指了指黄金城市，又指了指像个傻子一样呆立在后面的我。
“那个时候，和他一起，在观众席上看着汝奔跑的，就是余。”
她咧开嘴，露出了那颗有些尖锐的虎牙，脸上的笑容狂气而肆意。
“汝终于也不甘寂寞，从那个偏僻的乡下追过来了吗？为了这个……连正眼看汝都不敢的愚蠢男人？”
说到这里，黄金巨匠的视线越过黄金城市的肩膀，像是一把利刃般扎在我的脸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讥讽，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恨铁不成钢。
“看来余刚才说错了。”
“汝虽然是个没胆量的愚王，但眼光确实……毒辣得让余都感到嫉妒。”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黄金城市身上，身上那股身为“王者”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与黄金城市那种名为“美貌”实为“傲骨”的气场在空气中激烈碰撞。
“不错，真是不错。”
黄金巨匠猛地一挥身后的披风（虽然那只是运动服的外套），转身背对我们。
“既然正主已经到了，那余也没必要再对着他浪费口舌。”
她侧过头，留给我们一个高傲的侧脸。
“好好管教一下这只鸵鸟吧，黄金城市。”
“否则，连自己的训练员都照顾不好，汝哪怕到达了中央，也终究只是一个会被轻易碾碎的花瓶罢了。”
说完，她再也没有停留，迈着那种独特的、略带外八字的霸道步伐，径直走向赛道的另一端。
现场重新安静了下来。
风卷过草地，带来一丝凉意。
但我却觉得浑身燥热，因为那个挡在我身前的身影，在黄金巨匠离开后，依然没有动。
她的肩膀在颤抖。
我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一头我曾在屏幕前看过无数次的金发，大脑依然处在当机的状态。
“阿城，你……”
我试探性地伸出手，想要去碰一下她的肩膀，想要确认这就竟是不是我因过度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还没等我的指尖触碰到布料。
那个身影猛地转了过来。
没有任何预兆，黄金城市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就像刚才黄金巨匠做的那样，但力道更大，更狠，带着一种几乎要不管不顾的决绝。
我被这股力道扯得一踉跄，被迫弯下腰，脸几乎贴上了她的脸。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
“——看着我！！！”
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在这个空旷的操场角落里炸开。
那双灰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水汽，眼圈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愤怒、委屈、恐惧，以及太多太多我根本无法承受的庞大情感。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