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李世民”还在慷慨陈词,电视外,李明达环抱着电视屏幕,泪流满面。
她的脸颊紧贴着播放战争场面的区域,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身明光铠的温度。
“阿耶,兕子在这里,你看见我了吗……”
柳凌峰僵在原地。
他想上前,双腿却像灌了铅。
自己该说什么?告诉她那只是演员?告诉她那些都是假的?
就在这时,电视剧片尾曲响起,画面切换成演职员表的滚动字幕。
李明达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屏幕里那个熟悉的容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奇怪的字。
“阿耶!”李明达慌乱地拍打屏幕,声音带着哭腔:“别丢下兕子,好不好?”
“公主。”柳凌峰快步上前,蹲下身子,“节哀,太宗陛下已故千年。”
“你胡说!”李明达猛地转头,泪眼婆娑地瞪着他,“我亲眼所见,那就是阿耶!阿耶一定是……一定是被困住了,等着我去救他。”
她的声音后劲不足,明显自己都不信。
李明达轻轻抚过屏幕缝隙,仿佛想从那里把自己的父亲拉出来。
柳凌峰深吸一口气,与跪坐在地毯上的李明达平视。
“那是戏。有人穿上陛下的衣冠,模仿陛下的言行,演给老百姓看。”
李明达擦了擦眼泪,眼里满是不解:“演?可他明明就是阿耶。”
“因为他演得很好。”柳凌峰拿起遥控器,轻轻一按。
屏幕再次亮起。
李明达吓得往后一缩,但眼睛却死死盯住屏幕。
这次出现的不是她的阿耶,而是一个穿着得体,面带微笑的女子(天气预报)
“这是……呃,这是报告天时的人。”
柳凌峰又换到动画频道,一棕一黄的两头狗熊正追着一个光头跑。(熊出没)
“这是给孩子看的戏。”
李明达眨巴眨巴眼睛,看得呆呆的。
“这是仙家法宝么?”
李明达总算是忘掉了悲伤,转而触碰遥控器,“轻轻一按,便能显化大千世界?”
“不是仙法,是科学。虽然对你来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柳凌峰苦笑。
咕噜噜。
一阵突兀的声响从李明达腹部传来。
公主殿下脸色瞬间涨红,猛地捂住肚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凌峰却如蒙大赦,迅速起身,努力让语气轻松起来:
“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你先坐,喝点这个。”
放下加热过的可乐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厨房,翻找着食材。
客厅里,李明达依旧坐在地毯上,双手捧起热可乐,小口小口地喝着。
好甜。
李明达眼睛亮亮的,喃喃自语,又轻饮几口:“甜而不腻,比蜜煎好吃。后世的饮品竟如此低廉了么?”
李明达捧着热可乐,不由得想起自己幼时每天和小妹(新城公主)一人盯梢,一人动手,“偷窃”三哥哥蜜煎的事。
想到这里,李明达笑出声来。
厨房内,柳凌峰看着灶台上的一包方便面,几个鸡蛋和西红柿陷入沉思。
“就剩这些了,让她先垫吧垫吧?”
柳凌峰一手煎鸡蛋,一手炒西红柿,还时不时看看方便面泡浮囊了没有,可谓是一心三用。
厨房里飘出奇异的香气。
李明达放下杯子,循着气味,挪到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倒像是等待主人喂鱼的小猫。
柳凌峰正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碌。
“这便是后世之食?”李明达轻声问。
柳凌峰回头,见她扒着门框,不禁莞尔:“嗯,简单弄点。”
李明达看着他将煎好的鸡蛋盖在煮好的面上,又把炒得软烂的西红柿连汁水浇上去。
红、黄、白三色分明,漂亮极了。
“很好看。不过这红色的果子是什么?”李明达微微歪头。
柳凌峰摸了摸鼻子,“啊,这叫西红柿,是后世从番邦引进的植物。”
李明达低头看着这碗香气扑鼻的陌生食物,尝试夹起一绺面条,小心翼翼送入口中。
嚼了几口,李明达眼里亮晶晶的。
酸、甜、鲜,三种味道在她嘴里化开,进食的速度不自觉地快了一点点。
“味道可还习惯?”柳凌峰试探着问。
李明达咽下口中食物才开口:“很鲜。很开胃,这等手艺,柳郎足以作宫中庖厨了。”
柳凌峰咳了两声,哭笑不得:“这算什么手艺啊。半成品,谁煮都差不多。”
“半成品?”李明达不解。
“就是事先做好的,用水一煮便能吃。”
李明达明显不信,“柳郎莫要戏弄我了,这等手艺怎可能人人都有。”
柳凌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难道要跟一位唐朝公主解释“谷氨酸钠”和“工业化食品”吗?
李明达继续小口吃面。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了大半。
她放下碗筷,用柳凌峰递过来的纸巾拭了拭嘴角,动作自然流畅。
“要再来点吗?”柳凌峰温和地问。
“嗯,麻烦柳郎你了。”李明达微微颔首。
柳凌峰本想用手机点外卖,但却从口袋里掏出半截手机。
李明达脸色唰地一下涨红,细声细气地说:“抱歉,柳郎,这个铁盒子多少钱?我赔给你。”
经过一系列见闻,她虽然还是无法理解手机是个什么东西,但知道起码不是妖物。
“嗨,手机而已。也就六千多,我一点都不心疼。”
柳凌峰摆了摆手,面上满不在乎,但心里……
正在滴血啊!
不心疼才怪,他一个月基本工资也才五千五百,算上绩效考核还有杂七杂八各种补贴,到手工资也就六千八百。
而这名为NubiaZ70S的手机足足顶他大半工资了。
但看着李明达充满愧疚的眼神,他只能把心疼嚼碎了咽回肚子里。
“真的没事。手机而已,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先坐着,我去拿平板订餐。”
他转身回卧室,背对李明达时才敢龇牙咧嘴地做了个肉痛的表情。
李明达却没有坐回去,轻声唤道:“柳郎。”
“嗯?”柳凌峰拿起平板订餐。
“六千多元,是多少钱?”李明达很认真地问,“相当于多少斗米?”
柳凌峰愣住了。
他停下动作,转身看向倚在门边的少女。
她是真的在计算,在用自己的认知体系,努力理解“六千”这个价格并想要赔偿给柳凌峰等价之物。
柳凌峰挠了挠头,“换算起来有点复杂。大概相当于贞观年间,一个三口之家三个月的花销吧。”
其实柳凌峰已经往少说了,实际上够四五个月了。
但他音刚落,李明达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两三月用度。”她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打碎了寻常人家两三月的生活所需,而且还是柳郎你重要的物件。”
不等柳凌峰反应,她已转身快步走回客厅,从袖口深处取出那支一直藏着的金玉步摇。
她双手捧着步摇,郑重地递向柳凌峰。
“此物虽不抵万金,但也是工匠精心所制。”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若是不够,我再想办法。”
柳凌峰盯着那支步摇,脑子“轰”地炸开。
唐代的宫廷步摇,怎么着也得亿万起步,自己要是真拿了,这辈子可有“判头”了,少说得蹲十年的笆篱子!
柳凌峰对教师编制的渴望瞬间压过了所有情绪。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按住李明达的手。
两人此时的动作,像极了过年收红包,就差一句“不是给你的,给孩子的”了。
“公主,这可使不得!”柳凌峰声音都变调了,“这太贵重了!这是你的随身之物,意义非凡!”
更重要的,他怎么解释来源?
倒卖国家一级文物?也算是“牢”有所依了!
李明达却以为柳凌峰是觉得不够,咬了咬下唇,又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羊脂白玉佩,上面写着极小的“兕”字。
“再加上这个。”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我满月时,阿耶亲手给我的。不够的话,我还会做女红,可以……”
柳凌峰看着躺在她掌心的一簪一佩,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已经听到警笛声在楼下响起。
善良,太善良了!
这种女孩,简直善良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啊!
柳凌峰不免有些小庆幸。
幸好穿越来的是晋阳,如果是高阳,太平,安乐这三个类人生物,那自己可遭老罪了,命都难保。
“公主,你听我说。”柳凌峰深吸口气,“第一,那手机不全是你的错。
第二,这些东西,在你来的时代或许寻常,但现在它们太特殊了。不能拿来换钱。”
李明达困惑地眨了扎眼。
“它们是你的古物。”柳凌峰压低了声音,“如果被人发现,会有无数人来追问它们的来历。到时候,我们就说不清了。”
柳凌峰看着她渐渐明悟的眼睛,语气放缓:
“所以,收好它们。就当是借住费的一部分,行吗?”
“借住费?”李明达歪头。
柳凌峰扶腰淡笑:“嗯,你住在我这里,总得付点租金吧?这两件宝贝,就当是预付一辈子的租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