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达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发酸。
她默默收回步摇和玉佩，重新仔细藏好。然后抬起头，对柳凌峰很轻却很郑重地欠身一礼。
那是唐代贵族女子对平辈或地位稍高者行的礼。
“柳郎高义，可比古之孟尝君，兕子定铭记在心。”
她不再自称“我”，而是用了那个本该被历史尘埃掩埋的乳名。
“那我以后该叫你……”
李明达淡笑，声音微不可察：“就叫我……唔，兕子吧。”
柳凌峰怔了怔，下意识脱口而出：“好，兕子。”
李明达，不，兕子微微垂下眼帘，耳尖泛起点点淡红。
即便在以开放著称的唐代，允许非亲属男子直呼乳名，也是极为亲近的行为。
李明达轻轻捂住胸口，柔声道：“在宫里时，阿耶，阿娘还有三哥哥都会般唤我。阿娘故去后，便只剩阿耶和三哥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柳郎是千年后第一个这般唤我的人。我觉得挺开心的。”
柳凌峰轻轻咳两声，打破尴尬，将平板递给李明达，“兕子，你看看想吃点什么吧。”
李明达嗯了一声，接过平板看着上面食物的插图。
“柳郎，这个可以吗？”
柳凌峰凑近一看，乐了：“这叫火锅。是后世从巴蜀之地发源的民间美食。想试试？”
“嗯。”李明达点头，眉头微皱：“这汤色红艳如火，是何汤底？”
“这是麻辣锅底。”柳凌峰瞥了一眼图片，“又辣又麻。你能吃辣吗？我是说，你们那时……”
李明达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丝小小骄傲，“蜀地贡椒（花椒），宫中常备。阿耶冬日批阅奏疏至深夜，便会喝一盏椒汤驱寒。”
柳凌峰恍然大悟。
是了，辣椒虽明末才传入，但中国古代早有茱萸、花椒等辛香之物。
柳凌峰莞尔：“那还是点成这个鸳鸯锅吧，你若吃不惯，还可退而求其次。这汤底的辛辣不是茱萸能比的。”
李明达眼神微动：“鸳鸯锅？这名字倒是有意思。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见李明达随口说出诗经小雅中的诗词，柳凌峰并不感到惊讶。
毕竟，这倒是与史书上关于她“聪慧过人”的记载吻合了。
柳凌峰信手滑动页面，余光始终盯着李明达，“你看看想涮什么？牛肉？羊肉？还是其他的。”
“牛羊肉？没想到柳郎你的身份地位这么高。”
李明达眨了眨眼，纯真地有些可爱。
“牛羊肉很珍贵？”
柳凌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唐代律法严禁私自宰牛，牛肉绝非寻常百姓可享用之物。羊肉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价格极高，也绝非寻常之物。
柳凌峰连忙解释：“在我们这个时代，牛已经不作为耕地工具了。又因为饲养技术的提升，牛羊的产量也都扩大了很多，一来二去，牛羊肉的价格自然下来了，大部分人都是想吃就吃。”
李明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翻看。
“此物又是什么？似肉非肉，白如寒玉。”
“那是虾滑。来一份？”
李明达点头，一边浏览，一边轻声点评，仿佛在鉴赏艺术品。
柳凌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不禁觉得有些可爱。
一个来自一千多年前的古人，努力理解并接纳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份勇气，本身就足以令人动容。
最终，兕子点了一份虾滑、几份新鲜的牛羊肉卷，以及几样她叫不上名字的菌类蔬菜。
柳凌峰特意没提及牛羊内脏下水。
对于一个唐朝人，尤其是地位如此高的唐朝人，吃下水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侮辱。
柳凌峰又补了点别的吃食，确认无误后，下单付账，并标注了“不必敲门，放门口就行”。
“这样就可以了吗？”
李明达指着屏幕上“订单已确认”的字样，大眼睛睁得溜圆。
柳凌峰忍不住笑了：“嗯，这样就可以了。店家那边会收到消息，做好之后，会有专门的送东西的人，给我们送上门。具体的操作，等我以后给你解释。”
李明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上那些色彩鲜艳的图片。
她忽然轻声问，“柳郎，后世百姓，平日都吃这些么？如此繁多的食材，四季可得？”
“差不多吧。”柳凌峰微微闭目，“后世耕作、贮藏和运输之法都显著提高。很多以前受地域所限的食物，现在寻常人家也能享用了。”
他顿了顿，轻声说：“而且，再也不会有人吃不饱饭了。”
李明达沉默片刻，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回忆：
“真好啊……贞观初年，关中饥馑，阿耶轻徭薄赋，下旨一切从简。若是阿耶见这盛世，应会欣慰的。”
她亲眼所见的后世，比她父亲梦想中的盛世，还要富足甚至说光怪陆离。
柳凌峰并没有接话。
实话实说，他是有点震撼的，这位来自封建时代的公主，在震惊于现代科技之余，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寻常百姓。
约莫二十分钟后，门铃轻响，柳凌峰透过猫眼确认外卖员离开后，轻轻打开门。
门口放着两个硕大的保温袋。
柳凌峰提进来时，李明达已经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便是后世之食肆送来的？”
她看着柳凌峰从袋中取出一盒盒码放整齐的食材：
鲜红的牛羊肉卷、雪白的虾滑……还有一口分成两半的锅子，一边是奶白色的菌汤，一边是红艳艳的辣汤。
“这叫外卖。”柳凌峰边说边将锅子架上电磁炉，“想吃什么，在那种能显化图画的板子上点好，便有人做好送来。”
汤底很快开始微微翻滚。辣的那边，红油表面鼓起细密的气泡，辛香热气蒸腾而起。
李明达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用手在鼻前轻扇，“这气味好生霸道，比宫中椒汤猛烈十倍不止。”
柳凌峰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牛肉，在翻滚的红汤中轻轻摆荡几下，煮熟后送入嘴中。
李明达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夹起一片牛肉。
入锅、变色、起锅……
她完成得一丝不苟，接着将那片裹满红油的牛肉送入口中。
柳凌峰屏住呼吸。
李明达的眼睛猛地睁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水，咳咳……”她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泪眼汪汪地看向柳凌峰。
柳凌峰憋着笑，赶紧将早就备好的酸梅汤递了过去。
李明达接过后，也顾不得仪态，大口喝下小半杯，才长长舒了口气。
“如何？”柳凌峰笑问。
“笑什么？”李明达轻哼，带着不服气的娇嗔，“这辣味虽猛烈，却酣畅。比宫中那些温吞的羹汤，有趣的多。”
“公主勇猛。”柳凌峰笑着在碗中打料。
一大勺芝麻酱，一小勺陈醋，香油，再加小勺蒜泥，花生碎，最后在其上洒少许香菜便大功告成。
李明达看着碗中五颜六色的配料，疑惑不解：“如此混乱，当真好吃？”
柳凌峰笑而不语：“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李明达将信将疑地看着眼前这碗颜色混杂的“糊糊”，又看了看柳凌峰脸上的表情。
她夹起一片刚烫好的牛肉，小心翼翼地蘸了一下酱汁，然后闭着眼送进嘴里。
预想中的奇怪味道并没有出现。
相反，麻酱的醇厚、蒜泥的辛香、香油的滑润还有那恰到好处的醋意，瞬间与牛肉的麻辣调和，组成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的滋味。
李明达猛地睁开眼，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好吃！”她声音里带着惊叹，“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浑然一体。酸、甜、咸、香、辣竟能如此相得益彰。”
李明达又夹了一片羊肉，这次蘸酱的动作明显大胆了许多。她细细咀嚼，若有所思：“这酱料……似乎有胡麻的香气？却又更醇厚绵密。”
说话间，她已经熟稔地开始尝试不同的食材。
虾滑，土豆片，生菜，小酥肉等等都试了一遍。
每尝一样，李明达的眼睛就更亮一分，嘴角沾上了一点红油也浑然不觉。
柳凌峰静静看着。
他见过这位公主强作镇定的样子，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纯粹的，属于少女的欢欣。
“柳郎。”李明达忽然停下筷子，看着锅中咕嘟咕嘟翻滚的红汤，“你不要骗我。后世之人，平日真的也能享用这般美食么？”
柳凌峰点头，“虽然各人境遇不同，但至少，想吃一顿热乎的，有肉有菜的饭，是没问题的。”
李明达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真好。”
贞观年间虽被誉为治世，可寻常百姓能饱腹已是幸事，何谈如此丰盛多样的饮食。
锅中的汤渐渐少了，食材也见了底。
李明达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拿起湿巾细细擦拭嘴角。
“饱了？”柳凌峰笑问。
“嗯。”李明达点头，眉眼间带着餍足的慵懒，“多谢柳郎款待。此等美味，兕子毕生难忘。只是……”
柳凌峰好奇地追问：“只是什么？”
李明达语气很认真：“只是希望柳郎以后莫要如此破费了。兕子本就是借住，又何德何能天天享用此等美味？”
柳凌峰微微一怔，旋即轻声一笑：“我还真有麻烦你的地方。”
李明达嘴唇微勾：“柳郎但讲无妨。”
柳凌峰清了清嗓子，“兕子，你既是贞观年间的人，想必一定看多很多史书，也知道贞观年间的社会风貌吧？”
李明达点头。
柳凌峰微笑，伸出右手：“既如此，你告诉我知识，我请你吃美食。就当做个交易，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