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凌峰话音刚落，餐桌上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男生们拍着桌子，女生们则兴奋地击掌，几个平时腼腆的学生也欢呼着。
“柳老师万岁！”
“老师你今天好帅！”
“柳男神，我爱你！”
“我要再点一份薯条和辣翅！不，三份！”
气氛彻底被点燃。
原本就堆成小山的食物旁，又迅速垒起新的“战利品”。
李明达被这喧嚣的热浪包围，起初还有些无措。
但看着那些少年少女脸上纯粹灿烂的笑容，她也渐渐松弛下来。
李明达小口喝着着可乐，冰冰凉凉的液体带着气泡滑过喉咙，留下奇妙的快乐。
她的目光掠过桌上花花绿绿的包装，掠过少年们沾着酱汁的嘴角，最后掠过柳凌峰笑意盈盈的侧脸。
这便是千年后的少年人么？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在宫中见过的那些王孙贵胄子弟。
他们也会笑闹，也会为了一局马球，一次骑射而兴奋。
但笑容底下，总藏着矜持，算计，还有过早被磨平的少年意气。
不像眼前这些人。
他们的快乐如此直白，如此喧闹，又如此鲜活可爱。
“姐姐，尝尝这个！”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递过来一块金黄色的炸鸡。
“原味鸡，灵魂所在！”
李明达接过，学着女生的样子，用手撕下一块。
外皮酥脆，内里滚烫多汁的鸡肉瞬间在口中绽放。
虽然简单的咸香，却带着一种质朴的满足感。
她细细咀嚼，忽然轻声说：“此物倒让我想起一道旧食。”
“哦？什么旧食？”旁边的陈晓雨立刻凑过来。
“唤作燔炙。”李明达回忆着，“以整羊或整鹿，架于炭火上炙烤，待外皮焦脆，内里鲜嫩时，以刀割食。
宫宴时常有之，只是滋味比此物粗犷许多。”
她说得很自然，用的是宫中描述食物的习惯用语。
但学生们却听得一愣。
“燔……燔什么？”陈晓雨没听清。
“燔炙。”李明达重复，并用手在桌上虚划，“燔，火焚也。炙，火上肉也。”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历史课代表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礼记·内则》里是不是有？
“炮，取豚若牂，刲之刳之，实枣于其腹中，编萑以苴之，涂之以谨涂，炮之”……
后面是不是就讲到燔炙了？”
李明达眼睛微微一亮，看向那男生：“你读过《礼记》？”
男生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课本上提过一嘴。老师上课拓展讲的。”
他说着，看向柳凌峰，眼神里带着点“老师你看我没白学”的小得意。
柳凌峰在心里暗骂，赶紧接话：“对，上周讲先秦饮食文化时提过。没想到你还记得。”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来：“不过现代的快餐和古代的燔炙，其实差别很大。一个是工业化标准生产，一个是……”
“我知道我知道！”另一个女生抢着说，“一个是流水线，一个是手工定制！就像手作汉堡和连锁店的区别！”
话题成功被带歪。学生们又开始争论“手作”和“连锁”哪个更好吃。
李明达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能背出《礼记》的男生，又看了看柳凌峰。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时代。
“读书”似乎并不是少数人的特权。
连这样年少的孩子，也能接触到那些曾经只藏在宫闱秘阁中的典籍。
“柳郎。”她趁着学生们争论的间隙，小声问柳凌峰，“如今人人都可读《礼记》么？”
柳凌峰点头：“义务教育阶段，文史是必修课。虽然不会像古代士子那样精深，但基础典籍都会涉猎。”
李明达沉默了片刻，轻声说：“真好。”
餐桌上的喧嚣还在继续。有男生开始挑战“一口气吃五个辣翅”，有女生在比较甜辣酱和糖醋酱哪个配鸡块更绝，还有人在教李明达怎么把番茄酱挤成笑脸。
李明达学得很认真。
她尝试着把番茄酱挤在薯条盒盖上。
红色的酱料歪歪扭扭地流出来，最后变成了一团难以名状的红色图案。
她看着自己的“作品”，皱了皱鼻子，有点懊恼。
旁边的女生却拍手咯咯笑：“姐姐你第一次挤就挤出来啦！我当初练了好久呢！”
李明达看着那女生真诚的笑脸，再看看自己那团抽象的“番茄酱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轻，春冰初融，松弛至极。
柳凌峰捕捉到了这个笑容。
他看着李明达沾着番茄酱的指尖，看着她微微弯起的眉眼，看着她混在一群现代少年中，努力融入的模样。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老师！发什么呆呢！”陈晓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的可乐都要被喝光啦！”
柳凌峰低头，才发现自己那杯可乐不知何时已经被某个“小强盗”顺走了半杯。
他哭笑不得，作势要敲陈晓雨的脑袋，却被对方灵巧地躲开。
餐桌上一片哄笑。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鸡块被消灭，最后一根薯条被蘸上最后一点番茄酱，少年少女们终于餍足地瘫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啊……活过来了……”
“下周的体育课怎么办，我感觉跑不动了……”
“都怪老师请客太实在……”
柳凌峰看着桌上一片狼藉的包装纸和空盒子，心里那点肉痛早已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取代。
他起身去结账。
收银员看着长长的账单，又看看他身后那一大群学生，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先生，您这是班级聚餐？”
“算是吧。”
柳凌峰刷了卡，听着那声“嘀”的扣款提示，面不改色。
银行卡在哭泣，但他的心情却莫名晴朗。
返回座位时，学生们已经自发开始收拾垃圾。
几个女生帮李明达擦干净手上沾的酱汁，男生们把桌椅归位。
“老师，谢谢款待！”陈晓雨代表全班，对柳凌峰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其他学生也跟着起哄：“谢谢老师！”
“老师破费了！”
“下周小测我们一定努力！”
柳凌峰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贫了。赶紧各回各家，注意安全。”
学生们嘻嘻哈哈地散了。临走前，好几个女生还特意跑来跟李明达告别：
“姐姐再见！下次让老师再带你出来玩啊！”
“姐姐你微信多少？我加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