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琳琅满目的口红店时，日头已近中天。
商场玻璃穹顶洒下的阳光白晃晃的，空气里浮动着美食街飘来的香气。
糍粑的甜腻，炸鸡的油酥，麻辣烫的辛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现代都市的“食物”喧嚣。
李明达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她跟在柳凌峰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各种橱窗里色泽诱人的食物模型吸引。
当她第三次悄悄咽口水时，肚子终于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被柳凌峰听得清清楚楚。
柳凌峰停下脚步，笑着转头看她。
李明达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下意识捂住腹部，眼神飘忽。
仿佛刚才那声抗议与她无关。
“饿了？”柳凌峰忍着笑问。
“尚可。”李明达故作嘴硬。
但话音刚落，肚子又“咕噜”一声，比刚才更响。
柳凌峰摊了摊手：“走吧，带你去尝尝这个时代的民间美食。”
他带着李明达往商场五楼的餐饮区走。
还没走到扶梯口，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喧哗。
“柳老师！柳老师，这边，这边！”
柳凌峰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了。
他僵硬地转头，果然看见肯德基门口那排红色座椅上，呼啦啦站起来七八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他班上那群学生，一共三十人。
为首的班长陈晓雨挥着手，眼睛亮得吓人；
他旁边的几个男生女生也都挤眉弄眼，一脸“被我逮到了”的兴奋。
柳凌峰脑子里瞬间闪过三个念头：
一、跑路；
二、假装没看见；
三、听天由命。
他还没选好，学生们呜呜泱泱地围了过来。
“老师！好巧啊！”陈笑雨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您不是说“下次一定”吗？这就遇上了，缘分啊！”
“对啊老师，择日不如撞日！”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接话，好奇地瞟向柳凌峰身后的李明达。
“这位姐姐就是前天博物馆那位吧？哇，换了身衣服差点没认出来！”
李明达显然被这阵仗惊到了。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紧紧地攥住了柳凌峰的衣袖。
“哦——”
“老师，你女朋友害羞咯！”
这个动作当然没逃过学生们的眼睛，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声。
柳凌峰深吸一口气，拿出了教师的威严：“都安静。作业写完了吗？观后感都交了？”
学生们瞬间变成了霜打的茄子，蔫吧了。
但陈晓雨不愧是当班长的好材料，立刻转移话题：
“老师，您看这都饭点了，您昨天答应我们的KFC。”
她眨眨眼，表情无辜又期待。
柳凌峰看着她，又看看周围一圈眼巴巴望着的眼睛，最后瞥了眼身边不知所措的李明达。
也罢。
“成。”柳凌峰扶额，认命地点头，“我请客。但有个条件……”
学生们眼睛亮了。
“不许问东问西，不许瞎起哄，吃完各回各家。”
柳凌峰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下周的历史小测，谁不及格，双倍作业。”
“成交！”学生们异口同声。
于是十分钟后。
柳凌峰和李明达被学生们“簇拥”着，坐在了肯德基最里面的一张长桌旁。
桌上堆满了汉堡、薯条、炸鸡、可乐，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晃眼。
李明达正襟危坐，盯着面前那个方方正正的纸盒子（汉堡包装），眼神里满是困惑。
“此物便是肯德基？”她小声问柳凌峰。
“嗯，一种快餐。”柳凌峰帮她打开包装纸，露出里面夹着肉饼，蔬菜和酱汁的面包。
“试试看。小心烫。”
李明达拿起汉堡，动作有些笨拙
没错，太大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
旁边一个女生见状，热心地做示范：“姐姐，这样，两手捏着，从这边咬。”
李明达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咀嚼，停顿，然后，眼睛慢慢睁大。
“如何？”柳凌峰问。
“奇妙。”李明达咽下食物，表情复杂。
“面包松软，内夹之肉。焦香多汁，这酱汁酸甜中带着些许辛辣。诸多滋味混在一处，竟不冲突。”
她又咬了一口，开口道：“只是吃相恐怕不雅。”
“快餐嘛，就是要用手拿着吃才香！”陈宇已经啃完了一个汉堡，正吸着可乐，“姐姐以前没吃过汉堡？”
李明达愣了愣，向柳凌峰投去求助的目光。
柳凌峰立刻接话：“哦，她老家在很偏远的山区，刚来城里。”
“哦——”
学生们拖长音调，也不知信了没有。
但年轻人的注意力转移得很快。
很快，话题就从李明达身上，转到了前天的博物馆之行，转到了马上要交的观后感，转到了下周的小测……
柳凌峰悄悄松了口气。
他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递给李明达：“这个叫薯条，土豆做的。蘸这个红色的酱吃。”
李明达接过，依言蘸酱，送入口中。
薯条外酥内软，番茄酱的酸甜瞬间在舌尖化开。
她眼睛亮了亮，又自己拿了一根。
“姐姐喜欢番茄酱？”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圆脸女生注意到，“我也超爱！要不要试试蘸冰淇淋？甜的配咸的，绝了！”
说着，女生真的用薯条挖了一勺冰淇淋递过来。
李明达迟疑地看向柳凌峰，见他点头，才小心接过。
入口的瞬间，李明达愣住了。
冰凉的甜，裹着温热的咸脆，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在口中碰撞。
她慢慢咀嚼，眼睛里渐渐漾起如同孩子的纯粹好奇。
当然，按年龄算，她的确还是孩子。
“有趣。”李明达轻声说，嘴角微扬。
那笑容很浅，却让一直暗中观察她的学生们都看呆了。
这个姐姐，不笑的时候像古典画里的美人，笑起来居然莫名有点可爱？
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学生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向李明达介绍各种“吃法”：
薯条蘸甜筒，鸡块蘸糖醋酱，把汉堡拆开一层层吃……
李明达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虽然问题有时让人哭笑不得。
比如，可乐中的气泡，可是以醋与石碱炮制？
但那份认真求教的态度，反而让少年少女们更热情了。
柳凌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见李明达学着用吸管喝可乐时被气泡呛到;看见她尝试鸡米花时被烫到舌尖，悄悄吐气的可爱模样。
也看见那些平时在他课上插科打诨，作业敷衍的孩子们，此刻正耐心地向一个“从深山来的姐姐”介绍他们最熟悉不过的日常。
这情景，莫名有点暖心。
柳凌峰很喜欢孩子的纯粹，也许是和他自小带妹妹有关。
“老师。”陈晓雨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压低了声音，“这位姐姐真是您表妹？”
柳凌峰瞥她一眼：“不然呢？”
“感觉不太像。”陈晓雨挠挠头。
“她说话特别有味道。不是口音，是那种用词？刚才她说薯条外酥内软，咸香适口，跟抖音上的美食博主似的。
而且仪态特别好，坐这么硬的椅子，背都是直的。”
柳凌峰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人家家里是书香门第，从小教得严。”
“哦。”陈宇似嘿然一笑：“那……老师您加油啊！”
“加什么油？”
“加油追姐姐啊！”陈晓雨挤眉弄眼，“我们都觉得，姐姐跟您特配。真的，比数学老师强多了！”
柳凌峰抬手给了他脑门一下：“吃你的鸡腿去。再多说一句，下周一罚你上讲台讲卷子。”
陈晓雨捂着额头，嘿嘿笑着溜了。
柳凌峰刚开始还准备测算学生们花了多少钱。
但很快，他便放弃了。
正所谓，半大的小子，吃穷老子。
这些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是很能吃。
柳凌峰感觉心在滴血，咬了咬牙，索性把存着一个月工资的银行卡拍在桌子上。
“吃！往爽了吃！我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