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言叙正盯着文档里那半章没写完的故事。
【分手了?】
迟也的消息永远挑在最不合适的时候。
他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暗下去,才把视线挪回文档。
文档里,男主角正把女主角按在墙上,说一句他自己都不信的台词。
客户要的是“张力”,他交上去的是一段连自己都懒得读第二遍的对话。
(……这玩意儿真的能过稿吗。)
他保存,关掉,又打开。光标在句尾闪。
【别一个人闷着啊!出来喝两杯!】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
言叙能想象迟也在那头打字的样子:眉毛挑着,嘴角挂着那种“我这是为你好”的笑。
他回:【不喝。】
对方秒回:【不喝也得出来。你上次失联三个月,这次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待着。】
言叙盯着“失联三个月”这几个字,有点想笑。
那三个月他其实哪儿也没去,就在这间公寓里,白天睡觉,晚上接代笔的活。窗帘拉没拉开过,他已经记不清了。
(……说得好像我是什么需要看护的病人。)
【地址发我。】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拿外套。
走到玄关又折回来,从书架上抽了把伞。
青灰色的伞面,旧了,伞骨有一根不太灵活,收的时候要用手扶一下。
这把伞用了很多年。他一直没换。
……
出门时天已经沉下来。
雨还没下大,风里先有了湿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路边的行人都在加快脚步,有人抬手遮着头,匆匆往店铺里钻。
迟也发来的地址在商业街。这个点,那里肯定挤满了避雨的人。
言叙站在巷口看了一眼,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绕点路,清净。
巷子窄,两边堆着废弃的纸箱和杂物,墙根长着滑腻的青苔。
雨点砸在旧雨棚上,噼里啪啦。
他踩着水洼往里走,鞋底碾过积水的声音格外清楚。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
很轻,压着的,断断续续。
要不是这条巷子太安静,很容易被雨声盖过去。
言叙停下脚步。
(……什么情况?)
他先想到的是麻烦。
这个点,这种地方,一个哭着的女孩——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社会新闻的标题,脚已经先往后退了半步。
可那哭声又响了一下。
闷闷的,带着鼻音。
“唉。”
他骂了自己一句,还是往里走了几步。
垃圾堆旁边,蹲着一个女孩。
浅色的连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粘在脸侧。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着,肩膀一抽一抽。
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东西——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裹着一本书。
言叙站在两米外,伞举在半空。
“喂。”
女孩没有抬头。
“你还好吗?”
哭声停了一下,又继续。
她没应声,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打算理。
(……行吧。)
言叙叹了口气。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最近尤其不是。
自己的事还一团糟,实在没有余力去管一个陌生人。
可雨越下越大,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鞋边。
她再这么蹲下去,今晚大概要发烧。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伞撑到她头顶。
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近。
女孩的肩膀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
她的眼睛很红,眼尾湿着,睫毛上挂着水珠。
脸很白,白得有点不健康。
她看着言叙,眼神空空的,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美少女。)
(在垃圾堆旁捡到的美少女。)
言叙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然后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你家在附近吗?”他问,“我送你回去。”
她没说话。
“或者你记得谁的电话?我帮你打。”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塑料袋抱得更紧了一点。
言叙这才看清,袋子里是一本书。
书脊已经湿了,封面模糊,但还能看出是一本旧书。
她抱得很紧,指节发白。
“算了。”言叙说,“先跟我走吧。我家就在附近,你换身干衣服,等雨停了再说。”
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言叙以为她会拒绝,或者站起来跑掉。
最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
从巷子到公寓,要走七八分钟。
言叙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地面。湿透的裙摆贴在小腿上,走起来会发出很轻的水声。
她一直抱着那本书,没有松手。
言叙没有问。
问了大概也不会说。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密。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言叙忽然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
(……算了,别想了。)
……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干净得有点过分。
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整面墙的书架。
书架上塞满了书,大部分是旧书,最上层码着一摞空白笔记本。
靠墙的角落有个带锁的抽屉,钥匙挂在旁边的挂钩上,晃着。
女孩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她的鞋已经湿透了,脚边很快积了一小摊水。
言叙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不用换鞋,明天再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干净的地板,还是把鞋脱了,赤着脚踩进来。
“拖鞋在柜子里。”言叙说。
她打开柜门,拿出一双客用的拖鞋,摆在自己脚边,穿上。拖鞋有点大,走路时会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言叙从卧室翻出一件没穿过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
衣服买小了,一直没退,没想到派上用场。
“可能有点大。”他说。
女孩接过衣服,小声说:“谢谢。”
声音很轻,有点哑。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
水声响起来。
……
言叙站在客厅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是不是捡了个麻烦回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想起迟也还在等,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不去了,有点事。】
迟也秒回:【?】
言叙没解释,把手机调成静音。
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牛奶,姜。
他切了几片姜,和牛奶一起倒进锅里。
火很小,锅边慢慢冒起细小的泡。
他盯着锅,脑子里乱糟糟的。
分手,代笔,编辑催稿,现在又捡回来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女孩。
(我大概是有什么毛病。)
浴室的水声停了。
……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女孩穿着他的T恤,裤脚卷了好几圈,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T恤对她来说太大了,领口松松地挂着,露出一点锁骨。
她手里还抱着那本书,塑料袋已经扔了,书皮上留着水痕。
言叙把姜汤倒进碗里,推到她面前:“喝点,暖暖。”
她坐下,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热气扑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言叙这才看清她的长相。
很漂亮,也很符合他最开始心中那句“美少女”的评价。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蹲在垃圾堆旁边啊。)
可他现在没心思欣赏,只觉得头疼。
“你叫什么?”他问。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言叙等了几秒,摆摆手:“算了。不想说就不说。”
她肩膀落下去,又有点抱歉,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你不问吗?”她忽然说。
“问什么?”
“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言叙看着她。
“问了你也不会说吧。”
女孩愣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嗯。”
“那就先不问了。”言叙说。
他本来也不那么感兴趣,这种程度的多管闲事已经足够让他自我怀疑。
她没再说话,但肩膀好像松了一点。
言叙收拾桌子的时候,看到了那本书。
她刚才喝汤时把书放在了桌上。
封面已经湿透,但还能看清书名。
《晚风漫过窗台》。
作者: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