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了？】
手机不知何时起被攥得很紧，连掌心都压出了印子。
新消息的震动才终于带回了言叙的注意力。
（谁？）
他看向手机，新消息的联系人一栏写着：迟也。
那张总是挂着没心没肺笑容、贱兮兮的脸立马出现在言叙的脑海里。
他盯着屏幕，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迟也是言叙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他们从小认识到大，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也不为过。
只不过虽然这会多半是担心自己才发来的信息，但估计一会就要出点馊主意了。
果然，没等言叙想好该怎么回复，又一个消息弹了出来。
【别一个人闷着啊！出来喝两杯！】
你看，馊主意这不就来了。
“......这种时候喝酒准没好结果。”
【不喝】
言叙皱着眉，刚准备拒绝这不太行的提议，却在发送消息前犹豫了。
他看了看餐桌上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上面是刚完成一半的小说稿件，但不是他的小说——是别人的，他只是替别人完善故事的代笔。
反正......现在也写不下去了，出去喝点就当打发时间，大不了控制好度。
就像在说服自己，他这么想。
【地址发我】
消息发送成功，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拿上钥匙和外套挎包，言叙离开了家。
刚出门，一股带着湿意的凉风吹来，吹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抬头望去，天空早已沉成了深灰色，厚重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连远处闪烁的广告牌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灰蒙蒙的。
路边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有人抬手遮着头，匆匆钻进附近的店铺。
下雨了，言叙反应过来。
迟也发来的地址在附近有些热闹的商业街，这会儿肯定挤满了避雨的人。
他掏出雨伞看向路旁的小巷，那是另一条有些偏僻的路。
与其去商业街那种闹哄哄的地方，倒不如先拐进附近的僻静小巷绕点路吹吹风。
说不定能把心里这股闷气散掉些。
决定好路线，言叙转身拐进旁边的巷子口。
狭窄的巷道两侧堆着废弃纸箱和乱七八糟的杂物，墙壁上爬满了滑溜溜的潮湿青苔，空气中飘着股霉味混着垃圾的怪异气息。
雨点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地打在巷子上方的破旧雨棚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没一会儿就在地面汇成了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言叙踩着水洼往前走，脚步声被哗哗的雨声盖得严严实实，只有鞋底碾过积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本以为可以就这样安安静静一个人走完这条偏僻的小路。
一阵极轻极细的抽泣声，打破了他的想法。
这鬼地方还能有别人？
言叙停下脚步，好奇心驱使他寻找声音的来源，结果在最意料不到的地方找到了答案。
——一处垃圾堆旁，蜷缩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女孩，她浑身早就被雨水浇透了，深色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和脖颈上，侧脸苍白。
她怀里紧紧抱着个东西，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细碎的抽泣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看着这个场景，言叙先想到的是他曾看过的各种小说：什么男女主命运般的邂逅？
随后现实的思考又占据了上风：人贩子？拐卖？仙人跳？
想到这里，言叙的第一反应就是转身离开。
开玩笑，不管是什么原因，自己的烂摊子都堆成山了，哪有心思帮助别人。
可是真这么放任不管吗？
言叙能感受到这场雨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停下。
唉......
至少......只是给她撑一撑伞。
他又回头，走到女孩旁边。
青灰色的伞面撑起一片小小的无雨区，雨丝被伞面挡住，在伞沿汇成水珠，滴落下来，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当伞面轻轻罩在女生头顶时，原本落在她身上的雨丝骤然消失。
女孩颤抖的肩膀明显顿了一下，抽泣声也短暂地停了下来。言叙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举着伞。
她缓缓地抬起头。
女孩的眼眶有些肿，眼尾泛着淡淡的潮红，乌黑的睫毛被雨水打湿，黏成几缕垂在眼睑上，水珠顺着睫毛尖缓缓滑落，砸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
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但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像被浓雾笼罩的深潭，空洞、无助，没有丝毫焦点。
他从未见过这样矛盾的眼睛，好看得移不开眼，却又空洞得让人心头发酸。
“唉......”
片刻的愣神后，言叙深深叹了口气——今晚怕是没法顺利赴约了。
“你......还好吗？”
言叙慢慢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幅度不会太大。
女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他的倒影，也看不出情绪起伏，湿透的布料紧贴着她的身体。
“你家在附近吗？我送你回去？”
言叙又试着问了一句。
话音落下，只有哗哗的雨声回应他，女生依旧沉默着，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言叙无奈地闭了闭眼，心里泛起一阵无力感。
他看得出来，女生现在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也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抬头看了眼巷外的雨幕，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急，砸在伞面上的声音都变得沉重起来。
言叙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他擅自伸出手轻轻地将女孩拉起，女孩只是踉跄一下，没有反抗。
“我家就在附近，先跟我回去换身干衣服，等你缓过来了，想怎么样都可以，至少......别生病。”
言叙没有催促，只是稳稳地举着伞，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待。
不知是什么触动了女孩，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再次看向他，里面依旧没什么情绪。
但这一次，她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言叙这才看清，她手中抱着的是一本书。
“走吧。”
他轻声说，女孩就这样跟着言叙一步步离开。
雨幕把巷子外的喧嚣彻底隔绝，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哗哗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言叙把伞往女孩那边偏了大半，伞面堪堪遮住她单薄的身影，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冰凉的触感顺着布料渗进皮肤里。
女孩的脚步很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言叙不得不放慢脚步。
路走到一半，言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就这么把人往家里带，实在算不上明智。
可这会真要问也问不出什么来——算了，总比让她在垃圾堆旁淋一夜雨强。其他的可以晚点再说。
至于之前想到的那些有关仙人跳的猜测......
言叙想了想，真是这样倒也不是不能应付。
到了言叙所在的公寓，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侧身让女孩先进，“进来吧，地方不大。”
女孩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公寓很干净，只是空旷得有些过分。
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一个占了整面墙的书架，地板擦得发亮，却连个多余的摆件都没有。
书架上塞满了书，大半是旧书，还有一摞崭新的空白笔记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最上层。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个带锁的抽屉，钥匙就挂在书架旁的挂钩上，晃悠悠的。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水味，混着旧书的纸张气息，女孩的鼻子轻轻动了动。
“你先在沙发上坐会。”
言叙脱下湿透的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转身进了卧室。
他想给这个女孩找件干衣服，防止感冒。
翻了半天，才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件没穿过的棉质T恤和一条宽松的运动裤。
衣服的尺寸偏小，是之前买错的，因为价格不高也懒得退回，倒是阴差阳错派上了用场。
“将就穿一下吧，没有女生的衣服。”
言叙把衣服递给女孩，又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浴室在那里，有热水，你先去冲个澡吧，免得生病。”
女孩接过衣服。
“谢谢......”
她说，声音很小，像羽毛拂过心尖。
言叙回忆了一下，这好像是女孩第一次开口。
她抱着衣服和那本书，低头走进卫生间，“咔哒”一声带上了门。
言叙看着紧闭的卫生间门，松了口气。
刚打算好好理理现在的状况，口袋里的手机先有了反应。
【到哪了？我都点好你爱喝的小麦果汁儿了！】
【不会是怂了吧？分手而已，多大点事儿！】
【再不回消息我就杀到你家去了啊！】
三条信息都来自迟也。
“糟了......”
言叙扶额，事情有些突然，他一时忘记了和迟也说这事儿。
他赶紧回复：【不去了，有点事，回头补偿你。】
点击发送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接着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嗯......”
一番犹豫过后，他拿出了牛奶和姜，放在菜板上切了几片姜片。
然后把牛奶和姜片一同放进锅里。
盯着锅里翻滚的姜片，短暂回归的宁静让他回想起刚分手的事实。
连自己的事都还没能处理好，又多管闲事捡了个女孩回来。
“哈——”
他长叹一口气，盯着从锅中冒出来的水蒸气出神。
姜汤渐渐飘出辛辣的香气，卫生间的门也在这时打开。
女孩穿着宽大的T恤，裤脚卷了好几圈。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领和脖颈上，勾勒出纤细好看的线条。
她还抱着那本书。
言叙把姜汤盛出来，推到她面前。
“喝点吧，暖暖身子。”
女孩抬起头，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
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言叙这才发现，眼前的女孩除了眼睛好看外，整张脸都精致得恰到好处。
肌肤白皙细腻，透着淡淡的粉晕，鼻梁小巧挺直，唇形柔和，唇色是自然的浅粉。
不折不扣的美少女。
在垃圾堆旁捡到的美少女。
言叙苦笑，这么荒唐的事能让自己碰上也是绝了。
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女孩放在桌面的书，从遇见她开始这本书就不离身，也就是这会儿喝汤才放在桌子上。
书的封面已经被雨水打湿，字迹有些模糊。
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作者的署名处，写着两个字：言语。
女孩似乎将这本书视若珍宝。
